對話天則所所長:中國最后一塊自由派陣地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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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4 00:04:36

2018年7月10日,中國的獨立智庫——天則經濟研究所——的辦公室遭到一些人的破壞,原本出入的門被一個新的鐵門封鎖住。当天則經濟研究所“被封門”事件发生后,有人不禁高呼,繼南方系、共識網、炎黃春秋之后,中國又一塊,或許是中國最后一塊自由派陣地將失守。

“封門”事件現場如今似乎已恢复平靜。鐵門上掛著碩大的鐵鎖,雖然事发当天來的警察明令不讓鎖門。鐵門邊緣仍留有清晰的黑色焊接痕跡,或者說是疤痕,似乎還能聽到当天下午此地的喧囂。而101這個門牌號,只能透過鐵欄杆得以看到,頗有象征意味。

對此,我們采訪了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盛洪。他表示,天則經濟研究所做的事情對國家和政府是有好處的,天則所也會堅持繼續辦下去的。以下為采訪全文。

天則經濟研究所在北京的工作地點被鐵門封死,短期內無法使用和工作(圖源:多維記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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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的連接處留有被焊接的痕跡(圖源:多維記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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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維:知道当天下午那些人(安裝鐵門的人)是誰嗎?

盛洪:不知道。按照表面的邏輯,這些人應該是中介公司請的工人。因為中介公司曾給過我們書面文字,上寫著“斷水斷電”這樣的詞句。因此按照邏輯判斷,是他們的人。《紐約時報》與此房屋的中介,即愛家營租賃公司通了電話,那個經理表示是政府讓他們這樣做的。

多維:在封門事件前,你們是否提前获得通知?

盛洪:此前有書面的威脅,而且不止一次。我們認為,既然有爭議,那就打官司解決問題。但就在事情发生前一天,他們來了一群人,包括中介、房東、物業、街道等至少七八個人來這里,威脅稱如果還不搬,第二天就要動手。

多維:那封門的這些人為何不等天則所的工作人員出來再封門?

盛洪:他們是被雇佣的工人,接到的指令就是封門。当時門是開著的,他們就能看見里面還有工作人員,但他們只完成命令,不管里面是否還有人。

后來我們報案了,警察來了之后才把我們工作人員放出來。警察当時還說不允許再鎖這個門。但我們第二天過去,門還是被鎖了,我們現在也進不去。事實上他們這种行為是非法的。

多維:2003年天則所也曾搬過一次家,那次與這次相比有何異同?

盛洪:天則所搬家的次數非常多。尤其是在2004年之后,搬家基本上都是被迫的,我們的房東會說“不租你了”,其實房東背后都是有壓力的。但在鄧、江時代,天則所搬家是主動和自己選擇的。比較大的一次是2004年,很類似于這一次,当時物業也威脅我們,稱如果不走就斷水斷電。

多維:最近一次天則所遭受困難是在2017年年初,天則所的微博和微信公眾號被封。当時你也发表過聲明,之后官方對此有何回應?

盛洪:我們也不知道官方有何回應。我們基本上會直接給中共高層寫信。当時工信部給我們回應,告訴我們可以重新注冊。但注冊不久又被关停。可見官方信號非常混亂,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官方的信號。中國主管網絡的網信辦我們是找不到的,它也不是正式的機構。我們主要運營兩個網站——中評網和天則網,都重新注冊過,都被关掉了,后來天則網甚至被放入了黑名單。

多維:此前有外界的聲音,例如一些偏左的人士稱天則有西方的基金會和資金參與。那么天則是靠什么來維持運營的?

盛洪:稱“天則依靠美國的錢”的這种說法其實就是一种攻擊。我們曾有兩個項目是福特基金會支持的,但就有人說天則所拿美國人的錢。需要知道的是,福特基金會是中國國務院批准的,掛靠在中國社科院下。中國社科院這些年拿了上億的錢做事情,而我們這些年拿了不到20万美元。如果這些“污言穢語”能成立的話,那么包括中國社科院在內,也包括各高校拿的錢比我們多太多,該如何說?

為澄清這個事情,去年我們還发布了“答記者問”。我們非常正面的去回應了這件事情,包括我們拿了多少錢,做了哪些項目。事情就怕透明,我們非常透明的把事情解釋清楚了。

這些年,我們越來越多的依靠中國國內的資金,当然也有少部分境外資金。因為中國逐漸发展起來,中國人富起來了。中國的中產階級、企業家願意支持我們,給我們捐款。另外我們的收入還來自谘詢和培訓。假如不是在這种打壓的體制下,我們的捐款恐怕更多,因為很多捐款的人是恐懼的,覺得不安全,害怕行政部門找麻煩,因此選擇秘密捐款,寧可以其他形式打入天則的賬號。假如中國是一個法治社會,我們的財務是完全沒問題的。

多維:天則所從1993年成立已經25年了。對于天則所來說,是否感受到外界或者政府對于天則所態度的變化。

盛洪:在鄧江時代,天則所是沒有障礙的,就是一個普通的研究機構。到2004年,尤其是2005年之后我們受到的壓力增大。但到2008年后,環境又稍微轉好。我們其實一直與最高領導人在溝通,直接給最高領導人寫信,例如我們曾給胡錦濤寫過,也給其他政治局常委寫過信。到近些年,我們明顯感到環境在惡化。這其實也對應著中國改革的大背景。天則所就是一個風向標。如果中國要繼續進行市場化的改革,走向法治,為什么要“整”我們呢?

多維:在如今的大環境下,你認為或者你期待天則所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盛洪:首先我們要保持獨立性,對待中國的問題,不帶偏見和不受壓力的发現和研究,并提出我們的改革方案。對中國政府制定的制度和政策,我們可以提出批評和改革建議。同時,我們作為一個機構,也要以自己具體的行動表明自己的立場和風格。包括這次事件,也包括很多之前的很多事,天則所都始終維護自己的正当權利,即使我們知道行政部門有很多不講理的時候,但我們還是要堅持講理。

對一件事情有爭議沒关系,打官司就可以了。政府應該對這种解決問題方式求之不得。現在反而我們需要督促政府這樣做,而非采取過激行為。所以我們也希望通過這樣的個案來推動中國逐漸走向法治。作為一個民事主體,也需要通過具體行動推動中國的市場化和法治。

多維:那我們是否尋找到了新的辦公地點?

盛洪:事實上從這些人封我們門的動機上來看,就是不讓我們開會,但開會是我們的憲法權利。我們之后要開雙周學術論坛,其實已經換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但那個房屋的負責人也受到了壓力,稱不敢讓我們繼續使用,我們只能再換地方。

我們很奇怪政府行政部門做事的目的是什么,為何恐懼我們開會。因為13日的雙周論坛的主題是关于網絡的,沒有任何政治敏感性。或許是下層的這些行政官員為了拍馬屁和獎金而采取的行動?我也不太清楚具體原因。

多維:那么在這樣的環境下,天則所接下來如何打算?是否會做出某种妥協?

盛洪:妥協是可以的,但我們要捍衛基本的權利和原則。比如我們的批評、討論和研究要繼續。我們現在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幫助政府,難道发表一些與政府的不同意見,政府就不高興了?這是人性的弱點,需要意識到。一個孩子聽到批評的話,會不高興,但大人會告訴他,批評是有好處的。所以我們堅信我們做的事情對國家有好處,也對政府是有好處的。

我們看到,近几年中國政府在國內外所做的事情是非常糟糕的。中國經濟本來很雄厚,但經過折騰后,數字掉的非常快。包括貿易戰,難道不反思究竟哪里做錯了嘛?中國人民為何要承受這樣的損失。我在文章《誰和誰的貿易戰》中分析了其中的問題。

多維:接下來天則還是要繼續辦下去。

盛洪:如果沒有強力迫使我們辦不下去的話,我們就要繼續辦下去。

撰寫:元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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