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场:足球给了半岛问题一针吗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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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4 05:54:22

很多足球爱好者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足球超越政治”,并能举出很多经典比赛的例子,说明足球如何冲破了冷战思维、如何消解了意识形态对抗云云。但这些说法恰恰反证了另一个问题,就是足球与政治千丝万缕的联系。

例如北京时间3月23日晚间中国男足与韩国男足的一场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

比赛的过程和结果无疑令中国人兴奋。中国国家队此前与韩国国家队交锋的记录是1胜12平18负,“恐韩症”这个词已经超越球迷圈子,成了整个中国大陆广为人知的一个符号概念。中国队上一次赢韩国队,还有追溯到7年前。就两队的球员实力而言,中国队处于下风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3月23日晚间让中国人在社交媒体刷屏,并不停的感慨“扬眉吐气”的高兴劲儿,并不仅仅来源于一次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取得了本届预选赛12强赛阶段的首场胜利,更在于近期中韩两国因为萨德而产生的对立情绪。

比赛开始之前,中韩对抗的背景早已超越了足球层面。随着萨德的部分装备开始运抵韩国,中国官方不再对娱乐行业的“限韩令”遮遮掩掩,官媒对乐天集团为萨德出让土地的行为“火力全开”,民间也开始出现“抵制乐天”、“抵制韩货”的声音,曾经满是中国游客的济州岛一夜之间变得冷清。社交媒体上流传着几则砸韩国品牌汽车的视频,但大多真实性存疑。


大陆各地的乐天超市遭到中国民众自发抵制(图源:VCG)

也许是经历了2012年钓鱼岛事件的疯狂,中国民众在萨德问题上显然克制了许多。然而,暗流汹涌的民族主义情绪总要找个出口。于是,足球场上的中韩之战就被赋予了“异常延伸的意义”。

一些大陆门户网站在比赛前一天刊文直言,“人争一口气”,“各种因素下”国足全力争胜“是广大国人的殷切期待”。新浪等网络媒体在报道中除了足球竞技层面的分析,更表示“韩国政府通过萨德深深伤害着中国的权益,伤害着中国人民的感情”,“为了国家的利益与尊严”,商贸业、旅游业、娱乐业等“都在通过自身行业的手段表明着自己的态度”,“中国足球也到了必须表明态度的时候”。

央视的足球评论员刘嘉远的“态度”就非常鲜明,他发微博称“该去韩国队下榻的酒店放鞭炮”,而且要“把时间分配好,别一窝蜂地去”。这条微博受到了大陆、香港、国际等多家媒体的报道、转载,在网络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议。随后刘嘉远删除了这条微博,解释称“纯粹电视直播节目外的新媒体端网友互动闲聊”,“被某些同行演绎成了电视直播煽动并造势”,并感叹“年轻想不到啊”、“人心难测”。

而党媒《人民日报》官方微博在比赛开始前,转发现场球迷打着“中国队,放肆踢”标语的图片,也被很多评论人士认为暗藏深意。

很多国际媒体都注意到了这种紧张的空气。有媒体报道,举行赛事的长沙贺龙体育中心可容纳至少4万人,“但大陆当局因治安问题,只开放了3.1万个席位,还部署1万多警力”。长沙方面还为前来观赛的韩国球迷“专划出一块约250个席位的指定区域,并安排专用通道和警员在外把守”。

社交媒体上还流传着一则长沙市文明办下发的“紧急通知”,其中要求“全市各公共场所、娱乐场所的电视和显示屏”,一律不能直播这场比赛,更表明“此事事关重大,不能出纰漏”。湖南体育总局也在开赛前发出“关于文明观看中韩足球赛的倡议书”,要求球迷要理性爱国,“以文明方法抒发情感”。

韩国官方更是如临大敌。韩国外交部公开表示,要是比赛中发生紧急情况,希望中方采取必要措施保护南韩球迷安全。同时,韩国外交部专门在长沙设立小组,开通与球队、啦啦队及侨民代表紧急热线,以便随时确认韩国球迷的安全和处理突发事件。韩联社则引述首尔驻北京大使馆说,韩方要求韩国的球迷或侨民为自己国家队打气时,应尽量以守规矩的方法进行,“尤其是避免与中国人发生不必要的争吵或行为”。


网络上的段子手恶搞中韩之战的紧张气氛(图源:微信截图)

不过,这一切的担心,都建立在中国队输球的预判上。所以赛后有球迷在网上发帖戏称,最应该感谢中国队的就是长沙市政府。

这场比赛的胜利让大陆官媒兴奋不已,《人民日报》官方微信公众号第一时间发布了“硬汉赢韩!”的推送,其海外版的微信公众号“侠客岛”也罕见的发送了当天的第二条推送,内容只有一句话“看完中韩之战,只记住了一句话:留给韩国队的时间不多了”。

然而一些网友并没有忘记“不该忘的事”,有人在“侠客岛”第二条推送的评论中称,“应该把‘队’字去掉”。

商家也将比赛胜利与中韩关系联系起来蹭热度,一家体育品牌发布的广告海报中使用了“有时候,翻脸不如翻身”的说法,更有军工性质的企业将国足的胜利与“使用国货”、“扬我国威”等概念联系起来。

不过总体来说,大陆官方还是努力在淡化这种情绪的发酵。专做时政的陆媒“观察者网”第一时间发布了一篇“国足都赢了!韩国你还有什么理由搞萨德”的文章,很快就被删除。在新浪微博上搜索“国足”、“中国队”等关键词,也很少见到出现“萨德”等字眼的发帖。

事实上,民众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也确实没有太多人还想着中韩之间的政治矛盾。中国足球用一场及时的胜利提供了一片民族主义情绪的“泄洪区”,民众的注意力得以暂时转移。

但之后呢?

恐怕民众终究会发现,萨德问题依然在哪里,东北亚仍然处在一个僵局之中。对于朝核问题与萨德问题,大陆的学者们有着迥异的看法: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杨希雨曾在接受多维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半岛问题的当事双方永远是南北双方,南北双方终会有调整政策的一天;而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朱锋对媒体表示,整个朝鲜问题说到底是体制问题,“真正掌控钥匙的不是美国而是中国”;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时殷弘则表示,特朗普政府一直说“中国是关键”,其实是对半岛问题不负责任的表现,因为“中国对朝鲜实质上已经可以说是没有影响力了”。

虽然对于解决问题的关键点看法不同,但基本上各位学者有一个基本的判断:萨德在韩国部署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性了。根据清华大学教授李彬接受多维新闻采访时的说法,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韩国同美国协商,缩小萨德系统雷达的探测半径。但事实上,这种协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这台‘电视’的遥控器掌握在美军手里,韩国只是提供一块地方摆放这个‘电视’”,何况“世界上谁胜了第一轮,第二轮就不肯让步”。

这也正是为什么有北京不愿具名的权威学者曾向多维新闻表示,即便“习特会”在四月初能够成行,也“不会在任何重大问题上有任何重大突破”。

在目前的僵局之下,各方都在反思。时殷弘表示中国的半岛政策还存在改进的空间;东亚和平研究院院长、韩国统一部海外教育委员金相淳对多维新闻表示,韩中都是朝核问题的受害人;美国国务卿蒂勒森在近期访问中日韩三国期间表示,美国的近些年来的朝鲜政策是“失败的”。

就连遭到中国民众抵制的乐天集团,其会长辛东彬(Shin Dong-bin)也在23日接受国际媒体采访时表示,他热爱中国,中国民众对乐天“存在一些误解”,因为“如果政府要求一家私企放弃一块土地,这家企业没有拒绝政府的选择权。”当然,很多评论者认为这是一种托词,即便有不得已之处,也是因为乐天卷入了朴槿惠的政治丑闻,“落下了把柄”。

这样看来,似乎只有朝鲜成功的游走在各个大国之间,向着第六次核试验的目标飞速奔跑。

这对于朝核相关各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对中国更是如此。中国的舆论场表面还算平静,实际上在微信为代表的社交媒体一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针对半岛问题的极端言论出现。倘若萨德问题进一步激化、中国东北地区面临的核风险进一步加剧,即便再出现一场中国队与韩国队的球赛,整个国家无可安放的焦虑,还能找到一个软着陆的出口吗?

专栏: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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