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博士的第一视角:中国基层教育之痛

+

A

-

屡见不鲜的留守儿童深深刺痛了社会的神经,留守儿童问题是中国三十年经济高速发展的后果,也是中国社区治理现代化不足的表现。留守儿童权益保护道路漫长。

多维记者针对留守儿童的教育问题采访了北京工业大学文法学部副教授陈锋博士,他利用自己的对农村社会学领域的研究,深度剖析了农村在发展中遇到的问题,介绍了留守儿童所面临的严峻教育现状以及政府、组织、个人如何帮助这些儿童?

留守儿童问题呼唤中国基层教育重建(图源:VCG)

多维:云南“冰花男孩”的事件一经曝光,社会各界都在关注。“留守儿童”的困境再次牵动了人们的心,那么他们具体面临着什么样的问题?

陈锋:由于父母长期不在身边,他们在生活照料、学习教育和情感关怀方面都面临一定的问题。

生活照料上,我们在一些地区调查看到有些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带着两三个孙子,老人自理能力都可能有问题,还要去看护孙辈的话,是很困难的。这可能是极端,但也并非是个案。但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孙辈还是很普遍的。父母监护的缺乏使得孩子的基本安全保障受到一定的影响。

第二个就是学业表现,留守儿童的成绩还是受到较大影响,辍学率也相对较高,当然基本的人生观价值观的塑造也会受到一些影响,一些孩子甚至可能误入歧途,导致品行出现问题,有的甚至变成小混混。

另外,在情感关怀方面的不足会导致孩子在品行上一些失调,甚至性格上会内向孤僻。

多维:我们了解到你曾经也是留守儿童。你觉得这个对你有什么影响?

陈锋:是的,但我们不能把留守儿童问题化,留守儿童从八十年代开始已经三十多年了,在80至90年代,那一批的留守儿童就像我自己的经历一样,我的爸爸也是外出打工的,家里就是我妈妈带着我。但在那个年代,我们并没有形成“留守”这个话语,我们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是留守儿童。

在当时,学校反而会格外关照父母不在身边的这些孩子,对我们会更严厉更严格,比如说,放学后老师会把你留下来进行一些额外的辅导,甚至村庄里面也有很多长辈也可以对我们进行教育,比如叔叔伯伯,不是所有人都外出打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学校教育、村庄教育都能弥补家庭教育的不足,所以对我自己来说,从来没感觉自己是留守的状态。包括现在,我没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多维:太多的主流媒体过于放大这个问题了。每每谈及,往往带着悲情的色彩。

陈锋:媒体还是太多关注留守儿童的问题,把留守儿童等同于问题儿童,这是过于简单化的理解,留守儿童本身内部是分化的、多元且复杂的,而非抽象化的一个群体。留守儿童是分代的,刚才讲的是80至90年代这一批,但2000年之后又有一些变化,典型的一点就是互联网的兴起,使得孩子在缺乏父母监管的情况下可能会沉迷游戏或网络,另一个因素是学校教育也在发生变化,这些年我们认为要减负,中小学生课业负担太重,以往的补习课外辅导都在减少,甚至有的地方三点半就放学了,随后孩子就有可能在外面到处游荡,打游戏。所以某种意义上,学校教育在这里是缺位的。

另一方面,农村的空心化越来越严重,农村人口往城市流动,村庄中可以给予教育的人也越来越少,村庄教育和学校教育不如前一时期,导致家庭教育问题被放大。

多维:民间组织在帮助留守儿童方面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呢?

陈锋:民间组织是非常重要的力量,但发挥作用也是比较局限的,很难全面的铺开,并且关心的更多的也是在物质层面。无论是从民间组织的数量也好,还是从能帮助的留守儿童数量也好,都是有限的。要想从更大的范围来帮助,还是需要政府去承担责任。

多维:政府层面又做了什么?

陈锋: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要在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近几年在全国开展了非常大的扶贫攻坚战。提出了精准扶贫这个战略,为农村的贫困群体提供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另一个方面,留守儿童近些年也爆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民政部去摸排留守儿童的状况,也是有意识的去关注这个群体。但在教育政策上,我们还是需要进一步作出改变。

多维:习近平在十九大提到要消除极端贫困,就冰花男孩事件来说,是极端贫困吗?

陈锋:冰花男孩相对属于西部比较偏远的地区,可能属于极端贫困。但中国处于极端贫困的人口还是比较小的比例。不是因为极端贫困产生的留守问题,因为大多数的留守儿童在物质的保障上不成问题,劳动力开放以后,只要你能在城里某一份工,家庭的温饱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但更关键的,还是教育问题。

多维:留守儿童最大的问题还是教育跟不上吗? 

陈锋:家庭教育缺位了,学校教育因为近些年倡导快乐教育,素质教育,很大程度上的让渡给了家庭教育,但家庭教育跟不上。另外,村庄教育也在逐步丧失。

多维:冰花男孩事件被爆出后,社会蜂拥而上给予了他很多帮助,你怎么看待?

陈锋:这些还只是停留在基本的物质保障上,不能解决孩子长远发展的问题,长远的看,扶贫要先扶志,要让孩子有理想,让他看到希望。但我们看到的大量报道都是负面的,甚至造成了人为的心理恐慌。

农村中经济能力稍微强一点的家长都选择把孩子送到县城或者私立学校去读书,甚至一方家长舍弃工作去陪读,希望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导致了另一个后果就是,最终剩在农村的孩子就变成了边缘家庭的孩子,经济上和心理上使得他们双重边缘化,从而可能更容易形成心理落差,自暴自弃。
 
多维:情况有多严重呢?

陈锋:如果是基本物质保障的问题,政府就应该兜底。如果是教育上的问题,学校教育要跟上。父母教育的缺乏,我们可以利用科技手段,比如视频手机等加强学校与家长之间的沟通。
 
大量的孩子交给了祖辈,这些群体文化低,可能缺乏有效的方法教育孩子,可以对这些群体培训,培训可以由学校或者民间组织去做。真正的教育应该是有效的教育,而不是人在身边就可以。事实上,我们也看到大量非留守的农村孩子也面临类似的问题。
 
多维:谁的作用更大一些?

陈锋:从覆盖面的角度来说,政府和学校最广。任何一个社会组织在面对中国庞大的留守儿童群体的时候,力量都是有限的。社会组织如果能够深入的对接留守儿童需求的话,可能更加精细化帮扶。但是可能存在可持续性的问题,他们到底能在一个地区待多久呢?政府在覆盖面和可持续性上有优势。

多维:农村孩子在二三线城市相对于在一线城市上学更容易一些吗?

陈锋:二三线城市至少对他们是开放的,可以就地入学是通常没有问题的。

很多孩子是没有选择的。因为他跟父母就业地选择有很大的关系。因为父母选择就业地的时候脑中并不会特意想着一线或者二线的问题。可能更多的还是如何让经济收入能够更高,甚至还考虑到离家是不是更近,还有地缘上这样一个相近的问题。所以很多孩子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很多的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出息,打工者这样一个群体很希望孩子能够改变命运。只不过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如果把孩子带在身边来上学的话,可能务工的收入剩余就非常小了,能够产生的家庭的积累可能非常有限了。理性权衡下,没办法的一个选择。不能说不重视孩子教育了。

当然也要看到,这些年有一些地方,也在充斥着读书无用论的观点,这个可能是一些农村家长看到少数的一些人,打工做生意赚到了很多钱,就以为好像不用通过上学就能够获得比较高的收入,也能够有一个比较好的未来。

但是他们往往忽视了一点,那通常是个案。如果对比一下就能看到,高学历或者是有更高教育层次的人,获得更高收入的比例远远大于在农村的这些暴发户的。但是可能一些家长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把这种少数的案例给放大。

撰写:时擦

评论

【声明】评论应与内容相关,如含有侮辱、淫秽等词语的字句,将不予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