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10周年 艾未未:中国没有发生变化

+

A

-
2018-05-14 01:16:23

10年前的那一场巨震,不仅夺走了数万人的生命,也改变了中国异见人士、艺术家艾未未的人生轨迹。10年后的今天他表示:当年地震后遗留下的那一串问号,至今没有一个变为句号。

2008年5月12日,中国四川省汶川县发生了里氏8.0级特大地震(图源:VCG)

近日,艾未未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谈及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

记者:想起当年的5月12日,您最先会想到些什么?

艾未未:汶川地震是一场自然灾害,但是由于发生在汶川,它所涉及的问题却是中国式的。有近七万多人的死亡,他们的死因是什么,死于什么样的情形下,死者是怎样的身份?这类死亡中有多大的比例是由于自然灾害,是必然的,不可预防的?又有多大的比例是人为的,是跟政府有关的?这类问题从来没有得到过解答。

在中国的自然灾害中,受灾情形和灾后抢救工作,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甚至保密的,严格控制的情形下完成的,致使对历次灾难都没有一个清晰的解答。不只是5•12汶川地震,唐山地震也是一样,到底多少人死亡,死亡的原因是什么?从来没有得到解答。

这里涉及多重问题。首先,在自然灾害中,政府是否可以采取有效的预防和灾后的控制措施,在哪些方面该由谁承担责任,是任何类型的灾难或者损失中汲取教训的首要条件。如果我们不能从这样巨大的生命和财产损失中,发现一些基本的原则性的问题,那么,就不可能从中汲取教训,同样的灾难会一再重复,人类就根本没有发展可言。

我们在5•12的介入和调查,后来卷入深度的诉讼和与政府的纠葛当中。我们做了大量的调查,我的博客文章,公明调查志愿者的调查日记,申请政府信息公开,种种努力,包括谭作人案引致的我的头部受伤。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就是对事实是什么的追究。追问真相在中国是危险的,因为政府是唯一的事实,在中国,最大的事实就是这个政府的存在,它是不透明的,不能够真正还原事实,将事实公布于公众,或者引发社会争论。一切取决于谁是此时此地的政策制定者,取决于中央的某个指示精神,这些东西远远强大过人的生命和灾难的真实性。所以5•12汶川地震最基础的问题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个问题至今仍没有解释清楚。

记者:有很多人和机构至今还在为汶川地震中的死者、学生和家属奔走维权,寻找答案。您一直在关注的有哪些?

艾未未:我对后来的情形没有关注,我们自身就是一个机构,坚持每天将当日遇难学生的生日放在推特上,这样做了7年之久,无一日中断。我们还做了几十万字的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但是无一得到解答。我们做的努力可以说是最彻底的,到最后已是无言可说。我遭到到暴力对待,引发了和政府之间的激烈的冲突,我在这个问题上很绝望。

记者:您最后一次去当年的震区是什么时候,当时有什么印象?

艾未未:地震后,我去过震区一次,去了震区的大多废墟。救援工作已经基本结束,处于半封锁状态。很多尸体没有挖出来,大多数尸体在没有被家属辨认的情况下就被仓促掩埋了,整个处理过程显得无序、混乱,完全没有尽到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应该尽的责任,这是我的印象。

记者:许多人认为,汶川地震之后的公民调查是艺术家艾未未以行动者形象首次出现。十年以来,你也陆续关注了许多话题,杨佳案,上海大火案,钱云会之死,欧洲难民危机等等。这一切背后,是否都有汶川地震的影子?那场地震,让艾未未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艾未未:汶川地震,是我第一次将网络活动,我对政治和现实社会的关注,我的艺术行为,放到一个受社会关注,广阔的话题当中。5•12涉及的话题,是我走的最深入的一个话题,也可以说是我的一系列后续活动的一个前奏。

汶川地震“公民调查”,可以说是第一次在中国社会发展历史中真正称得上的公民运动,它有明确的动机、原则、有组织和行动,有明确的口号:“尊重生命,拒绝遗忘”,从互联网上公开征求志愿者参与实地调查,将调查日记每天放网上公开,通过网络传播。我们接触到大量的遇难者家属,采访了数百人,形成多部纪录片,取得了阶段性的调查成果。调查出5,196名遇难学生名字和他们的生日,这是一次完善的调查活动和互联网上的社会运动。这样的调查是在早期互联网形成后,中共政权的网络控制没有形成今天这样的系统化。可以说,这是中国政权成立后,至今为止,最后一次成功的公民运动。之后,我们做过若干努力,局限于小范围,影响力较小,远不及“公民调查”形成的全社会的关注。

我在多年以后的欧洲难民危机的介入,延续了我做5•12前期调查的模式,大量研究,实地考察,积累了经验,取得了些成果。无论是纪录片或者是采访,大量议题在社会层面展开讨论,有准备、步骤地完成。与现实政治直接接触和较量。

记者:汶川地震10周年,您当年关注的哪些问题至今还没有答案?

艾未未:汶川地震,自始至今,我们关注的问题都没有答案。这些问题包括,地震之后的受难者是谁?什么是受难的直接原因?公安、教育、民政、学校、警察和救援武警,他们在各个层面中,应尽的责任和责任的履行程度;官员和建筑的腐败问题,豆腐渣工程的责任人问题,受难者的处置,和受难家属的诉求是否得到合理的回应和安置。所有的家属都受到“维稳”打压,打压程度是难以想象。种种有关事实的问题,没有一处得到解答。

记者:中国官媒新华网在汶川10周年之际发表了题为“北川这十年:生活更好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的文章,指出“从来没有遗忘,只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努力地开始新生活,也许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您觉得,汶川10周年之际,怎样才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

艾未未:对汶川最好的纪念是“尊重生命,拒绝遗忘”,这也是“公民调查”最初提出的。“尊重生命”是说,每一个生命的价值是和幸存者的生命价值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必须调查清楚死者是怎么死去的,谁是责任人,这一点没有做到,其他可以说都是扯淡。“拒绝遗忘”是我们对事实和历史的态度,不仅是针对汶川,而是对中国历史上所有让人民生命财产损失的灾难,政治或是人为的,各种类型迫害之下的受难者,都要有清晰的解答,因为他们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一个政权或者一个政党,在这些问题上不能够给出清晰的答案,它就不是一个正当的、合法的政权。

记者:地震一周年接受《南风窗》采访时,您曾说“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众人对类似事情的态度都是,先是期待,因为因得不到答案而郁闷,然后放弃,然后埋怨。然后就是觉得没有办法,我们的世界只能这样。这个时候,我想也许并不一定是这样,今天政府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也是政府的一部分;社会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也是社会的一部分。每个人承担的,觉悟也好,意识也好,所作出的行动也好,都在表达我们希望社会是什么样。”您现在是否还这样认为?十年之后的中国社会和十年前又有什么不一样?

艾未未:十年之后,中国社会和十年前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中国社会可能更加富裕,或许更加娱乐化,但是社会对事实和公正的认识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中国百姓从来不是社会的一部分,中国的政府也从来不是社会的一部分。因为,这是一个极权政府,它的生存方式,就是将非人性的原则强加于社会现实中,民众仅仅是接受这个现实的载体,在这个问题上,中国没有发生变化。 

编辑:宋如鑫

评论

【声明】评论应与内容相关,如含有侮辱、淫秽等词语的字句,将不予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