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粉红”崛起 中国舆论场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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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31 23:46:49

在中国建国70周年之际,在各方因素的作用下,中国国内连同海外华人圈掀起了一股无以名状的爱国主义热潮。这里的“各方因素”,既有中共方面主动的积极动员,比如在国庆期间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那首不同版本的《我和我的祖国》响遍大街小巷,包括《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以及修复版《开国大典》等国庆档电影扎堆袭来,习近平在会见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Imran Khan)时也说,“我们举行了一系列盛大庆典,这也是一次爱国主义的集中教育。”也有香港持续了四个多月的反修例风波这一外部因素,以及更大范围的美国等外部因素不同程度的介入,尤其是NBA风波这一意外插曲,更是将中国国内的爱国主义推向高潮。

在这股爱国主义浪潮中,最为引人关注的,便是小粉红群体的崛起。此一群体在抵制NBA和对峙香港暴力示威者的声浪中,可谓存在感十足。而这里所谓的存在感,往往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效果,也让一些小粉红直呼“看不懂”,比如依托于网络对峙香港暴力示威者中的“饭圈女孩”作为小粉红的一份子,收获了官方的点赞认可,甚至一度登上了黄金时段的新闻联播,但另一波小粉红带着抵制NBA标语自发前往深圳季前赛抗议的举动,却被警方约谈并强令制止,激发的爱国热情瞬间被泼了凉水。面对此情此景,新浪微博一篇教育“爱国小粉红”的热传文章即批评道,“所谓的爱国民众不懂得读书看报,揣摩官方风向……外交部说严正交涉的时候,就冲锋陷阵;外交部说中外交往要包容,就买票展现中国人的购买力。”

由香港反修例引发的NBA风波,将中国内地的爱国主义推向高潮。(AP)

如果将小粉红崛起作为一个现象,那么连带着至少需要回答三个问题:这一群体是怎样崛起的?他们的崛起是社会迭代的必然结果,还是中共官方积极动员的结果?这一迭代对中国乃至世界又意味着什么?

“小粉红”是如何崛起的

先来看第一个问题:这一群体是如何崛起的?寻根溯源,小粉红这一叫法最早出自配色为粉红色的晋江文学城。2008年前后,该网站出现了一个以海外留学生、移民为代表的女性群体,她们看不惯某些用户发国内负面新闻,常常抱团战斗。于是渐渐被炒作为“晋江忧国少女团”或“小粉红”。女性群体、爱国主义、抱团战斗,几个关键词,构成了“小粉红”最初的群体特征。轰动一时的“大漠谣事件”,将“小粉红”的特征演绎得淋漓尽致。先是《大漠谣》里将汉族设定为侵略者,这一设定挑战了本就持有民族主义信条的小粉红们的底线,遂发动网友进行集体抵制,最后愤然向广电总局举报。

值得一提的是,2008年这一关键年份里发生的几件“大事”,某种程度上也提供了这一群体滋生的土壤。比如西藏3•14打砸抢事件、汶川大地震、北京奥运会、中国南方冰冻雨雪灾害等,一边是天灾与人祸,一边是光荣与梦想,年轻群体的危难意识被激发,进而民族情绪高涨,并开始在网络上与批评中国现状的“公知”激烈争论,以捍卫自己心中国家主权、领土的红线。人民网舆情频道在《“小粉红”群体是如何崛起的?》一文中便如是写道:“‘小粉红’是富有文化自信的一代,其在成长过程中享有改革开放的红利,目睹国力强盛,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因而对此前所谓西方范本不以为然,对于国家模式和发展道路认同度更高,为国家几十年取得的成就而自豪,乐于在网上传播正能量。”

如果说一开始依托于晋江文学城崭露头角的小粉红之“抱团战斗”还只是深处同一平台且具有某些共同的身份标签,比如女性、海外留学生等,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粉红”的行事逻辑压倒了刻板的标签,以至于到最后,不论性别,不管是否来自晋江文学网,只要是民族主义者,只要强烈反对他人批评中国,都可以成为这个群体中的一份子。所以,参与起底林心如《我的男孩》、围剿辱骂孙杨的霍顿、抵制赵薇电影《没有别的爱》、抵制支持“占中”的香港艺人何韵诗、2016年“帝吧出征”攻占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的脸书,以及新近的抵制NBA、围剿香港激进示威者等等,因形式逻辑的一致性,背后主力被认为皆为“小粉红”。

所以“小粉红”是如何崛起的,可能既有主观的因素,也有客观的现实。主观因素在于,以90后为主的小粉红群体,他们作为千禧一代中的核心,的确有着与其父母全然不同的价值理念和家国情怀,尤其是互联网的迅猛发展, 更是容易将他们的声音积聚起来,形成一股不可低估的能量。而客观因素则在于,随着中国的不断崛起,国际上质疑、批评甚至妖魔化中国的声音越来越多,以往中国因为实力不值一提还可以继续“韬光养晦”,而今却再也无法“闷声发大财”,于是一个个“刺激——反应”链条就此形成——中国崛起“刺激”西方,西方随即“反应”,西方“反应”继续“刺激”小粉红,小粉红随即“反应”,小粉红“反应”再度“刺激”西方……如此不断循环往复后,从2008年至今,西方的妖魔化依旧,中国继续不断崛起,小粉红则继续壮大,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中国之不断崛起,让小粉红面对西方的妖魔化,越来越笃定与信心十足。

为何小粉红崛起带有必然性

在搞清楚小粉红是如何崛起的之后,再来看第二个问题:小粉红的崛起是社会迭代的必然结果,还是中共官方积极动员的结果?如果从港台和西方的视角看,答案毋庸讳言,因为这一群体之崛起不过是中共官方“灌输”和“洗脑”的结果,是为现实政治服务的,所以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在干扰正常秩序的时候又可以随时“约谈喝茶”。因为在港台和西方语境下,小粉红之爱国不过是爱中国共产党的同义反复,因为从他们父母辈开始,就唱着或至少是听着那首《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歌长大的。

中国建国70周年阅兵,成了爱国主义教育的一堂公开课。(Getty)

但其实如果暂且抛开对“中国共产党”这一政党先入为主的刻板成见,不难发现,这一群体的崛起并非简单依托于官方的动员,而是社会迭代的必然结果。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现在被认为是小粉红的这群人,他们与经历过中国苦难岁月和文革年代成长起来的父母辈完全不同。一方面他们一出生便是中国蒸蒸日上的阶段,从各方面所受的爱国主义教育也真实可感,比如一部《战狼》,一部《红海行动》,一部《流浪地球》,再如获得中国好声音冠军的梁博的一首《我爱你中国》,都很容易成为他们的爱国主义教育课,而且效果比书本可能来得更直接有效,再加上本身经济条件优渥,他们从小便有机会出国,见过了外国的种种之后又发现“不过如此”,反过来夯实着对祖国的认同感,这也与他们父辈脑海深处“西方月亮总比东方圆”的自卑感和仰望姿态形成鲜明对照。王岐山就曾在公开场合戏谑说,当年他第一次去美国,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错乱感。

而另一方面,今天的“小粉红”是依托于互联网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互联网时代,人们不再因血缘、种族而聚集,兴趣、政见以及看待问题的方式,才是衡量的标准,再加上互联网本身的放大器效果,让此前零散于各处的声音形成了某种积聚效应。其实在互联网蓬勃兴盛之前,也不乏爱国青年和群体,只不过限于传播手段,舆论的主导权和话语权掌握在少数意见领袖和纸媒评论人手中,而后一群体因天然的批判性故而往往会聚焦于中国的负面,比如强拆、暴力执法、黑监狱等等,在舆论场营造出了一种“中国百病丛生”的氛围和境况,韩寒作为八零后一代的“偶像”,其对现实政治的批判性就与九零后的“偶像”郭敬明很不同,比起前者的批判,后者更愿意充分享受这个“小时代”的消费和物欲带来的快感。

也因为从出生开始就被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裹挟,所以小粉红群体在上一代人看来,成了“垮掉的一代人”,他们刷抖音、看《延禧攻略》、疯狂追星,在必要时候又可以以爱国之名抱团刷存在感。所以才会不断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感慨“两个中国”的图景:当下的中国社会,从上往下、从外往里看,景色迷人,莺歌燕舞、如日中天,风景这边独好;从下往上、从里至外看,破坏与堕落百出,危机与混乱并存,山雨欲来风满楼。套用日本畅销书作家三浦展在《下流社会:一个新社会阶层的出现》一书中以日本为载体生发的感慨便是:当一个社会,上层在逃离,中层在下流,底层在沦陷时,这个社会能让人看到希望吗?

这样的感慨和担忧,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但过于放大这种担忧,认为小粉红为代表的年轻人是“垮掉的 一代”,可能也有些以偏概全。要知道,此一群体的崛起并不是偶然的,而是在全世界范围内不同程度发生着,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这种社会的迭代和变化只会越来越快。时间倒推十年,很多人说会说80后是“垮掉的一代”,但今天继BAT(中国互联网公司三巨头,分别指百度、阿里巴巴和腾讯)之后的TMD(今日头条、美团和滴滴),创始人都是80后一代。在新兴技术的带动下,80后不仅没有成为垮掉的一代,反而通过不断颠覆传统进而在创业大潮中占有了一席之地。站在今天的时间点上往前推十年,今天被很多人标签化为小粉红的一代人,或许也会让世人另眼相看。再加上小粉红群体本身随着认知和眼界的变化,自身也在不断变化中。这就如一个人的成长一样,刚成年的时候可能是感性的、盲目的甚至是冲动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次趋于理性和思辨。而这样的理性与思辨具体到爱国上,不是对于此前爱国的颠覆,反而是懂得了中国内生动力和文化底蕴后对于爱国的夯实。

小粉红崛起,是中国社会迭代的必然结果,而他们之爱国,门槛并没有那么高。(Getty)

当小粉红成长为“中坚力量”

虽然以80后为参考可以列出很多“证据”,用以说明小粉红并非那么一无是处,但在很多眼见了中国如何一路走到今天的人看来,尤其是对至今依然无法走出文革和六四阴影的群体而言,小粉红群体之崛起尤其是之爱国,是一种盲目的“突然爱国”,压根儿没搞明白“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就开始无脑地冲锋陷阵。基于这样的担忧,便引申出第三个问题:小粉红群体的崛起以及社会迭代,对中国乃至世界意味着什么?就像英国《经济学人》以“千禧一代的社会主义”作为封面时,更大范围的思考也是:这对一直以来信奉资本主义的西方国家以及未来世界意味着什么。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千帆特别撰文说,“这是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问题”。在张千帆看来,爱国主义并不必然意味著非理性的情绪化,甚至即便是情绪化的爱国主义也并不必然是不好的,但盲目的爱国主义确实是危险的。“当我们主张一种理念(譬如某某主义)的时候,这种主张本身必须有清楚的意义,而不能只是一种含混不清的情绪,否则确实很容易误入歧途并造成始料未及的后果,或为已造成灾难性后果的政策失误提供正当性辩护,使整个民族在一片‘爱国’的喧嚣声中丧失正视和反省自身不足的能力。”

在小粉红群体看来,可能爱国的“门槛”并没有这么高,只是一种朴素情感的表达,这种情感可能是通过转发一条“护旗手”的官方贴文,可能是在抖音里点赞央视推出的阅兵短视频,也可能是看到国旗被香港示威者丢入河中或焚烧的一句怒斥……他们没有父辈们沉重的历史包袱,故而更能轻装上阵,成为中国凝聚力的最大源泉。

回顾历史,当孙中山看着满目疮痍的中国说出那句“四万万中国人,不过一盘散沙而已”,可想而知民心涣散到何种地步。在百年后的今天,面对这股自下而上的爱国主义浪潮,就连西方世界都不得不开始承认,中国的爱国主义教育起了作用,虽然这样的“承认”里还是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比如将焦点引入对中共强力“洗脑”的批判。但其实只要拍脑袋想想,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会有“洗脑”的效果,美国漫威电影是不是一种“洗脑”,街头轮番狂轰乱炸的广告是不是一种“洗脑”,就连火爆一时的网络歌曲人们也不吝给它安一个“洗脑神曲”的名号,但效果归效果,不管是电影、广告还是歌曲,初衷并不是为了洗脑他人,而是为了影响他人。一个真正健康和先进的社会,不是去扼杀这种每天稀疏平常的“洗脑”,而是既能建设统一思想的群体,又能给予充分独立思考的空间。在这方面,中共的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毛泽东在1957年面对着留苏中国学生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放在今天的中国,毛泽东的“你们”里,包含着数量之巨的小粉红群体。尤其是随着这一群体的急速崛起并在可见的未来继续壮大,对中国和世界来说,都是不容忽视的存在。今天这一群体还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若干年后,当他们成为中国社会的中坚力量,变化方才可能看得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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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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