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振旧俗或拥抱汉化:金朝的统治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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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于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中共十九届四中全会,甫于2019年10月31日落幕,会议公报宣示“坚持各民族一律平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事实上,在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国家,及时适应社会变化提升治理能力与凝聚各族,始终是历朝历代的传统课题,并非当代中国政府才有的新挑战,对历史上由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而言尤其棘手。例如女真族统治的金朝,便在灭辽侵宋的过程里,面临如何镇抚庞大汉地人口与维护本族利益的矛盾,最后造成其存亡危机。

女真族前身称为靺鞨,散居范围在东至今俄罗斯东部滨海边疆区(Primorsky Krai),北至黑龙江、乌苏里江,南至中国东北与朝鲜半岛一带的广大地区。从公元1114年完颜阿骨打(1068─1123年)起兵攻辽,再到1127年“靖康之变”俘虏宋徽宗(1082─1135年)父子等大批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臣僚百姓,短短13年里,金朝就征服好几倍于己的领土和人民,令“初无城郭,星散而居”的女真人一时之间难以消化这些比自己先进复杂的文明,只得先后册立张邦昌(1081─1127年)的“大楚”与刘豫(1073─1146年)的“大齐”等傀儡政权暂时治理中原,并作为金朝与南宋间的缓冲。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建立金朝,国势膨胀十分迅速。(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此外,随着侵城掠地而壮大的宗室大将,也成为足以抗衡中央的势力,当时“燕山之东,平(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营(今辽宁省朝阳市)一带,斡离不(完颜宗望,?─1127年)主之;云中(今山西省大同市)之地、西北,则粘罕(完颜宗翰,1080─1137年)主之”,双方各在征服地成立枢密院掌理民政,遥处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的金太宗(1075─1135年)根本没法完全节制,只能授予百道空名宣头给他们进用官吏,女真人还因此称呼完颜宗望与完颜宗翰为“东朝廷”、“西朝廷”,可见中央朝廷的权威并不牢固。因此,参酌君主官僚制度已十分发达的汉人文化,以利统治汉地与中央集权,势必成为金朝皇室的心头大事。完颜斜也(?─1130年)和完颜宗干(?─1141年)曾规劝金太宗以汉官制度取代女真旧制,便是出于此等考虑。

尔后伴着完颜宗翰、完颜宗盘(?─1139年)等权臣的剿灭,自幼受汉文化熏陶、“宛然一汉户少年子”的金熙宗(1119─1150年)废除具合议色彩的勃极烈制度,以行台尚书省取代枢密院,颁行阶序完整的统一官制,逐渐加强中央集权。接着,企图“提兵百万西湖上”的海陵王完颜亮(1122─1161年)罢除世袭万户、整顿猛安谋克(女真族的社会与军事组织单位,金太祖规定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迁都中都(今北京市)与削平上京宫殿,强迫迁徙大批女真人移居中原,更是将汉化浪潮推上高峰,大大地摧折旧贵族势力。但也因海陵王本人太过暴虐与变革过于急切受到反扑,女真、契丹等族叛乱四起,待金世宗(1123─1189年)登基后才渐渐平定。

金世宗为了解决女真族面临的统治危机,以及遏制“往往骄纵、不亲稼穑”、“不任军旅、不习骑射”的腐化迹象,选择复兴女真旧俗与创设女真进士科以因应之,不再躁进地全盘汉化。金世宗曾向右谏议大夫移剌子敬(1111─1181年)说道:“海陵习学汉人风俗,是忘本也,若依国家旧风,四境可以无虞,此长久之计也”。因此,金世宗不仅下旨恢复上京会宁府名号,还带领皇子百官巡幸彼处,期盼“使子孙得见旧俗”,并训诫称“汝辈自幼惟习汉人风俗,不知女直纯实之风。至于文字语言,或不通晓,是忘本也”。

金世宗大力提倡猛安谋克与皇子臣僚学习女真语文,在中都设立女真国子学与译经所,于地方设置女真府学,翻译《易经》、《论语》、《孟子》等大量经史典籍,并透过女真进士科鼓励学习与培植忠于君主的新官员,只是成效有限。连后来被册封为皇太孙的完颜璟(1168─1208年)到十岁才“始习本朝语言小字”,当其十七岁受封为原王时“入以国语谢”,令金世宗感动万分得赞誉道:“朕当命诸王习本朝语,惟原王语甚习,朕甚嘉之”,足见彼时熟稔母语的女真人已不多见,连皇亲国戚都难抵挡汉化的魅力。

再说,金世宗的举措也并非全然否定汉化,从其沿袭海陵王定都中都与官制改革的成果来看,便可知其仍得借鉴汉人文明以求善政,恢复女真旧俗不过是另种提拔新官僚辅助君王、以及巩固女真族统治优势的手段。但金世宗执意区别各族,强调“朕即位东京,契丹、汉人皆不往,惟女直人皆来,此可谓一类乎?”驳斥主张“猛安人与汉户,今皆一家”的尚书右丞唐括安礼(?─1181年),要求屯田中原的女真人不得跟汉人杂居,并大举括取民产与资助耕牛金钱给诸猛安谋克,结果只是造就一批遭大多数汉人百姓仇视的特权阶级,更无从振兴女真文化。根据历史学者刘浦江、韩茂莉、张博泉等人的估算,起码有350万女真人被移居至长城以南,并夺据99万到108万顷左右的田地,学者陈昭扬认为这恐怕占了华北六成垦田,引发“齐民与屯田户往往不睦”的冲突局面。

讽刺的是,金章宗即位后虽也提倡使用女真文字,但汉化的深度却是前代所不及,其本身相当擅长书法,甚至与臣僚讨论多年金朝德运究竟属于金德、水德还是土德,这代表金朝已完全采用汉人的五德终始说来论证自身正统性,彻底自视为中原王朝。不过金朝皇室的民族歧视心态仍旧未改,即使到了蒙古来袭的危难时刻,金宣宗(1163─1224年)为了号召支持者不得不下诏“应迁加官赏诸色人与本朝人一体”,在形式上放弃女真优先的政治特权,但为时已晚,大批汉人豪强不是投奔蒙古就是对女真人“期必杀而后已”,由契丹、奚族、塔塔尔部等少数民族组成的“乣军”(辽、金以边地部落组成的军队)也因倍受猜忌而在金末大举叛乱。最后金朝就在此内忧外患的危机下,遭到蒙古与南宋联军的南北夹攻灭亡。

金朝军队在蒙古人的攻势面前溃不成军。(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在部分欧美汉学家来看,“汉化”是个过时的学术名词,太过强调汉人的优越与弱化少数民族的自主性。但揆诸历史,在古代东亚拥有最完备政治、经济与社会体制的族群无疑是汉人,少数民族如要学习统治经验和提振生产力,逐步或部分汉化是免不了的道路,根本无关乎种族主义或文明霸权论。从金朝的几番改制便可看出,其最初也仅想参酌汉人制度让新国家长治久安,但在统治中原后,没法仅单单采纳政治体制而不受其他层面的文化濡染,遂渐渐忘却传统本色。故这绝非汉人的有意煽诱,而是少数民族的自主选择、是完善国家体系的必然进程。

只是女真人一面汲取汉族的文明养料,一面又想把利益牢牢抓在本族手上,只欲巩固金朝统治阶级的利益而非全面造福百姓,自然会造成统治者与被统治者间的严重矛盾,致使金朝根基一被外患动摇,被压制的各族立刻离心离德,催化女真人溃败的速度。因此金朝兴亡的历史足以垂诫后世:唯有以最广大人民的利益为念、在制度上消弭族群差别,才有可能真正达到推进治理能力与强化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目标,不致埋下分裂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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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塗柏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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