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倪峰:特朗普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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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8 03:55:32

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上任已有三个月左右,特朗普所要推行的对内对外政策仍未完全成型。时值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出访美国之际,多维新闻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所副所长倪峰教授,倪峰详细分析了特朗普成功当选的原因,并预估了特朗普及其内阁未来可能着力推进的内外政策。

多维:在2016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中,特朗普以黑马姿态最终赢得总统选举,请问您对特朗普本人有何评价? 

倪峰:其实大家知道,特朗普在美国应该属于非建制派,更严肃地说,反建制可能更能代表他在美国政治光谱中的一个位置。大家都知道他原本是一个地产商人,在美国的经济里面,地产商本身也不是一个主流的行当。他本人可能是比较喜欢政治的,但是跟政治圈的联系是相当有限的。

同时他对世界的一种想法或观感主要是基于他的个人经历,从而对美国和世界形成了这么一种看法,但这种看法按照美国传统来说是非主流的,他的当选代表了美国社会中这些年积累的一些怨气。

可以说他代表了一种本土主义思潮的回归,如果看背景的话,这种回归可以说是由全球化引发的。坦率地说,美国是全球化尤其是经济全球化的引领者。从总体来看,虽然美国认为中国是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但其实美国也是一个受益者,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最大的受益者。


地产商人特朗普以黑马之姿赢得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图源:VCG)

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美国总体上是受益的。举例来说,因为全球化的发展,美国才能享受到这么多物美价廉的产品。美国传统上的发展历程在很多时候面临着很高的通胀,但你看这几十年,美国基本没有通胀,虽然工资没有涨,但物价便宜了很多。

包括美国的资本到全世界布局,从经济学来讲就是各要素在全球范围内进行配置,这肯定要比在一个国家内部进行配置所获得的福利和收益要大,这是一个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从各个方面来看,我认为美国总体是受益的,即使特朗普总统不认同这点,但这事实上是一个客观存在。

但目前在美国出现的一个问题是,在全球化的过程中,美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各个群体在全球化中的受益是不均等的。由于资本的流动更不受约束,它能进行更有效的配置,因此资本肯定是获益的,技术精英也是获益的。

但在资本和技术精英获益的情况下有一些阶层的利益受到了很大的损害,比如中下层民众尤其是蓝领工人。这次大选中特朗普为什么能赢?就是美国原来的制造业中心——大湖地区即生锈地带——主要聚集了汽车、钢铁行业的大量企业都外迁了,留下的只是破败的工厂,工人也只能失业。

这些工人可能原来在底特律汽车工厂里获得很高的收益,可能原本是一个标准的中产阶级的收入,但是企业与资本离开了。那么这种仅仅掌握较简单技术,同时也不适应高技术的工人就失业了,或者只能做一些低级的低收入的服务工作。

这样的一部分阶层的存在,使得美国有一种反全球化的情绪。虽说特朗普是一个商人,但他在2016年的总统选举中,他捕捉到了美国社会中存在的这样一种情绪,感受到了一个阶层对于自身在全球化过程中利益受损的一种愤懑。


美国多地举行反对特朗普游行示威活动(图源:VCG)

因此他为这些人代言,他本人对此可能也有相同的感受。虽然他是一个亿万富豪,但他看美国国家利益的时候,他也有和美国中下阶层相似的看法,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就形成了一种大逆转的格局,最终当选美国新总统。

多维:特朗普就职美国总统后,外界认为美国外交政策转向向内收缩,它原有的领导世界的意愿在下降,那么您认为他的上台会对美国的外交政策产生怎样的变化?

倪峰:而且他上台后想把这种想法付诸于实践,要扭转美国总体及很多精英阶层获益,但中下层利益受损的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讲,特朗普对美国的对外政策有很多叛逆性的反思。

比如说,原来美国的对外政策基本上是自由主义的,它要强调美国在世界上的领导作用。在美国的领导下建立了一套由其领导的政治秩序,这个秩序又包括一些像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WTO这样经贸领域的国际组织;而在军事安全上,在欧洲有北约集团、在东亚有军事同盟体系。美国通过这样一种制度构建了一种霸权体系,并成为全球化发展的基础,美国在其中获益。

但是从美国一部分中下阶层的角度看,他们跟美国的获益没有关系。很大一部分民众认为美国在外面承担了过多的责任和负担。

但事实上,在美国的领导下,美国构建的国际体系、制度,包括国际治理架构,已经成为美国在二战后的一种道统,一种被放在神龛上不能动的东西。在很多体制内的政治精英看来,这也是美国今天为什么能够成为一个比较强大的美国或者从中受益的最基本的一个法宝。

但特朗普不这么认为,他认为美国在海外承担了过多的责任,他发现有很多国家在搭美国的便车。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是,特朗普认为构建北约这个机构是用来保卫欧洲的,在北约的成员里面,国防的开支按照标准应该占到成员国财政支出的2%左右,但确实是很多国家没有达到,特朗普认为美国人承担了额外的负担。

对东亚来讲,特朗普认为既然日本已经这么富有了,凭什么还要美国来保护。要想保护也好,就是要交更多的保护费。可以看出,他对原来这些有一套和体制内的政治精英非常不一样的看法,他认为这些东西是需要改的,原来的想法可能是美国有这种义务,建制派认为这种保护或者说领导理所当然,但特朗普认为这是有问题的,是需要改的。

多维:特朗普认为美国现阶段面临的问题主要是什么呢?

倪峰:特朗普认为美国现在面临着非常多的问题,包括经济增长乏力,失业问题严峻。为什么美国今天会出这些问题,就跟其过去在海外承担了过多的责任和义务有关系,他对这个问题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在去年竞选时也表示要让美国伟大起来。

我认为他的核心还是美国第一,就是美国在做所有事情的时候,要先考虑自己,把自身的事情做好,这可能是让美国伟大起来所走的最根本的一步。美国原本承担的责任把自身的力量都耗空了,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更多的关注解决自身问题。

当美国要关注解决自身问题的时候,就不能把精力放在外面,他对外战略的基本逻辑就是还要收缩,这是他对世界的一种认识,是他的世界观。

他的这个逻辑再往下推,怎么样才能使美国再次伟大起来呢?作为一个商人,他认为美国现在核心的问题是经济上出了问题。

多维:所有政治问题的症结,最终都可以追溯到经济上。

倪峰:按照中国人的话讲就是,美国经济脱实向虚,目前兴旺的行业都是金融、服务业等等,这就导致制造业的衰落、贸易的不平衡。工厂出走、工人失业,在这种情况下,要振兴美国的工业经济,就要改变这种脱实向虚的情况,要让制造业都回流。

特朗普的政策就是,谁跑出去我就惩罚谁,征边境税,避免带走工作机会,争取把制造业留在美国国内。他已经做了很多这样的事,包括发Twitter,包括对福特公司的反制,这可能对他来说是很大的一块,

还有一个就是怎样才能把企业聚拢到美国来?特朗普的政策是减税,因为企业家都是逐利的,资本都是逐利的,这是最基本的逻辑。在任何一个企业的运营过程中,税收投资设厂非常重要的一个考量,当时中国引进外资也主要靠三减一免,税收少了,利润就高了,这样人家才来。所以大规模的减税我认为也是他使美国再次伟大起来的一招。

还有一招是他认为美国现在的基础设施建设陈旧落后,这个也是事实,他在总统竞选中经常拿中国和美国比,他说中国随便找一个机场都比纽约的好。实体经济的发展是依赖完善的基础设施的,完善的基础设施也是一个国家国力的非常重要的体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要大规模地搞基础设施建设。

最后,特朗普的观念比较传统一些,对一些新的概念,比如全球治理、气候变化,他认为这是中国人的阴谋。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真正的认识,他的思路是美国已经实现能源自主,同时又是外贸逆差,美国能靠开发传统能源来扩大国内就业,能源出口也可以扭转贸易平衡,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基本上我认为他治国就是这样的思路,跟原来传统的外交战略可能是非常不一样的。

撰写:陈清来 桑子 嘉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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