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越南对中国浓烈的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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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22 06:17:14
 
借着参加11月上旬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峰会的机会,多维新闻记者走访越南河内、岘港街头,逗留数日,并与摊位老板、酒吧店员、大学教授、媒体记者多有交谈,有些是形而上的涉及社会制度、新闻时政的英文讨论,有些是比手画脚、鸡同鸭讲、需借用谷歌翻译的日常交流,终是多有感触。

撇开中越在贸易、资源、党际往来、区域安全等方面的合作和纠纷不谈,真正让笔者感到有趣的,是越南社会与中国的高度相似。

无论是人们的生活习惯,还是整体社会给人的“感觉”,抑或是语言的发音。除了罗马字母化的语言以外,越南真的和中国没什么区别,以至于走在河内街头,大有走在1990年代广东街头的感觉;以至于国际社会对越南有“小中国”之称。更有趣的是,越南人对中国人的抽象认知——可以说,放眼全球,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国家的人像越南一样,对中国爱恨交加。

在这一点上,外人说再多都不如越南人自己的话更深刻。就“为何大多数越南人对中国人缺乏信任、不够友善甚至抱有敌意”这个问题,笔者在河内西湖湖畔一家名叫the Standing Bar的精酿啤酒馆,就着几杯当地酿造的手工啤酒,与两位越南友人有了一段深入但轻松的对话。加以整理后,呈现如下。
越南首都河内街道上玩耍的少年(图源:多维记者/摄)

友人A: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没有任何国家像中国对越南这么重要,没有任何国家像中国一样对我们国家造成了如此深刻的影响。

对越南而言中国是什么?是友善的邻居,同时也是可怕的霸凌者;是尊敬的导师,同时也是残暴的主人;是暴戾的窃贼,同时也是和平的救主;是慈悲的保护者,同时也是危险的入侵者。

我们的敌人来自中国,我们的朋友也来自中国;我们爱中国,同时也恨中国;它从越南夺走了太多,可是我们也从它继承了太多;面对中国我们一直抱持恐惧,却也知道在需要帮助时可以向它请求。

中国帮助我们塑造了我们的身份,却也正是因为中国,我们至今无法拥有独立的自我认知,而常被称为“小中国”;对于中国光辉的历史,我们如痴如醉,面对中国的政治,我们却异常反感;我们在多方面模仿中国,却也努力让自己与之区分。

面对日本、韩国,我们可以单纯地羡慕,因为他们和我们差距太远,不会形成对比;可是中国跟我们太像了,但是方方面面都比我们好那么一点。这让我们很不平衡。

我们很清楚应该如何看待中国,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极度迷惑;我们如此坚定地知道我们憎恨中国,同时却也不得不思索,为何我们这么爱它?

友人B:
因为无论是从文化、生活还是语言,我们都太相似了。让我解释一下。

我来自胡志明市一个相对平均线较为充盈的家庭,我父亲在中国有生意往来,因此我去过广东多个市镇,还去过北京和广西。我一直想否认,却无法做到,中国和越南的文化太像了,甚至让人疑惑两者到底根本就是同一个文化。无论是食物、服饰、思维模式甚至是语言,两国都近乎一致,人也长得一模一样。中国人是越南人的表亲,对此我再难否认。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一直憎恨中国。我恨中国侵占了我的祖国长达一千年;我憎恨那些傻愣的中国游客;我憎恨中国在1974年窃取我们的中沙、黄沙群岛;我憎恨他们于1979年再度入侵我的祖国。那时的我是一个年轻而迷惑的民族主义者,我热衷于在YouTube和脸书(Facebook)上谴责中国,责骂中国人。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清晰地记得父亲是如何用心良苦地让我学习中国哲学和历史。我记得我年少时是多么爱看中国电影,爱读中国诗词,甚至有一段时间热衷于学习字喃(Chu Nom,越南传统语言文书系统,由汉字和本民族文字的喃字混合使用)。我清楚地看到越南人有着儒家刻苦勤劳的工作精神。我们也和中国一样庆祝着农历新年(Tet)。

越南河内文庙。世界上最后一次科举考试,是在越南举行(图源:多维记者/摄)

在亲自到过中国之后,我方明白我无法恨中国这个国家。无论我们是否接受,中国和越南都出自同宗。我们同是汉语系文明。说来也是讽刺,在我们征服柬埔寨的时候,我们也将华夏文明传遍了湄公河流域。中国和越南是疏远了的表亲,我们之间有过多次争斗,越南也曾向中国屈服,但我们无论怎样都是相关的。

越南被形容为一个被中华文明强暴的处女。她一面感到耻辱、一面感到享受、一面憎恨这个受践踏的过程。

应该说,我们爱中国文化的一切,因为两国的文化是那么相同,两者间的区别可能就只是北京和广东的区别而已;我们爱中国的影视作品,尤其是历史剧;我们大爱中国的食物,我还记得曾在某处读到,越南的粉(pho)也是由福建和广东的移民带入越南。我们文化上的相近,导致在越南人的认知和语言中,有三种人:Ta,我们;Tay,外国人;Tau,中国人。

身着校服拍毕业照的少女(图源:多维记者/摄)

我们爱你们!特么的我们真的很爱你们。但我们恨你们啊!真让人头疼。

别再偷我们的岛屿了!那些岛屿自古以来就是越南的领域。为什么你们看不出我们很紧张?你们侵占过我们那么长时间,直到今天了还要窃取我们的领域!这太过分了。永乐当年入侵越南,把安南王国的书都给烧了!托永乐的福,我们直到今天都没有那段历史的记录。

我们恨你们!特么的我们真的很恨你们。但我们爱你们啊!真特么让人焦虑。

作为一位越南人,越、中两国的相近让我既烦躁又受打击。对我个人而言,要是我去做DNA验证,很可能会发现我三代人以前就有中国血统。可是每当中国人忽视或是蔑视我们的共同点时,我更是尤其憎恨中国,譬如在广东时,看到中国网民评论道,“我们和越南猴子没有任何关系”。我很想爱中国,但是自尊又不能让我这么做。这真的让我很受挫折。

中国夺走了太多,也带来了太多;中国是我们的宿敌,却也是我们的表亲;中国是个霸凌者,却又帮助我们太多;中国是我们历史的重要构成部分,然而这部分里大多是中国试图瓜分我们。我爱中国,我恨中国。

撰写:吳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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