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世界大变局特稿】化整为零 “大变局”打破线性历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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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鸿章面对摧枯拉朽的清王朝说出那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可能很多人认为言过其实甚至是毫无知觉的,如同习近平面对今天变幻莫测的世界说出那句“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一样,也不可避免遭遇多数人的不解、低估甚至是扭曲。

风物长宜放眼量。也许只有经过时间的荡涤和实践的检验,回过头来看,人们才能更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和分量。这是习近平“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给出的阶段性判断,也是世界各个角落都正在发生且即将共同面对的世纪命题。

为了最大限度解开“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多维新闻推出系列特稿。此为系列文章第九篇,多维新闻记者采访中国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助理达巍教授。

更多内容见《多维CN》第48期封面故事。浏览更多文章:【多维CN频道】

国际社会力量对比的变化普遍被认为是“大变局”的重要表现。(新华社)

多维:你认为当下存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吗?

达巍:中文里“百年”是虚指,它表示一个特别重大的,或者是可以百年为度量单位的程度变化。从这个意义讲,我同意“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论述,我们所处的世界确实处在一个特别重大变化的时候,无论从世界权势结构的变化、世界秩序的变迁,还是从技术的演进来看都是如此。

但作为学者,我们看问题时总是会倾向于更加谨慎,愿意做一点反思。我认为讨论要注意两个问题。

其一,从认知心理来说,人有夸大自己所处年代变化程度的倾向。我并不是说现在没有变化,而且现在也确实变化很大,但这里面可能存在认知陷阱。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时的人们大概也会认为自己处于一个“百年未有之变局”,因为冷战终结、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当然也是特别大的变局。

其二,现在讲“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一方面是目前世界秩序正在发生一个特别重大的变化,西方讲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遇到了特别大的问题,至少是遭遇了挫败,正在松动、收缩。另一方面我们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说它已经崩溃、瓦解。这套国际秩序以后会不会反弹回来,或者会不会以某种新的形式出现、以某种迷你版的形式出现,存在丰富的可能性,但目前似乎还没到瓦解的程度。以上两方面是我对“大变局”保有迟疑之处。

多维:中国领导人与中国学界率先讨论“大变局”,很容易让人想到中美博弈。事实上,“大变局”绝不仅包括中国或美国,整个国际体系的范式都在发生转移,其中既有中美之争、欧洲撕裂、新兴经济体崛起等表现形式,又有财富权力的转移、世界权力中心的转移、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到来等内在逻辑,更包括民主自由价值观遭遇挑战、信息时代对社会空间的全面改造等深层线索。如果这个“大变局”中存在一个相对关键的推动因素,你认为这个因素是什么?

达巍:如果只能找一个因素,我会说“大变局”首先是由世界范围内的权力转移带来的,但是这并不一定完全聚焦在中美关系上,或者把中国崛起单列出来。权力转移是个大的趋势。

冷战结束以来,我们在描述权力转移时经常说东升西降、南升北降,或者更聚焦一点说“中升美降”(说的是美国的相对而非绝对衰落)。这些说法我大致同意,冷战结束后的二十多年来都是这样的趋势。

但是现在权力转移的趋势在变化,尤其是受到科技发展的影响,人工智能(AI)、大数据等技术可能导致所谓“东升西降”的权力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再次发生变化。这一轮技术变迁可能有利于发达国家中的一部分、同时有利于发展中国家中的一部分,比如说像中国、美国、印度可能会成为获益者。届时我们不会再用“东升西降”来描述权力转移。但无论如何,世界都不会回到过去美、欧、日这些西方发达国家主导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格局。

多维:从你的描述来看,你并不认为未来的世界会向多极化的方向发展。

达巍:我不喜欢“多极化”的概念,“极”这个概念现在已经完全过时了,不管是单极、两级还是多极,都是在用冷战话语描述未来。“极”与“极”是高度对立的、没有太多往来的,未来不管世界有几个权力中心,它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是“极”的关系,用“多极化”这个词会产生误导。

其实你的意思是,未来世界会不会出现多个权力中心。我确实认为世界正朝着中国和美国两个权力中心的方向集中,但是我觉得印度还是挺有潜力,尽管目前看它与中国、美国还差的远。未来的世界可能会在两到三个权力中心的框架下保持比较长的时间。

西方国家的相对衰落进一步放大了当前国际体系存在的问题。(Getty)

多维:世界之所以正在经历“大变局”,有观点认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西方以民族国家的标准确立了一个个相对有效的国家,但并未确立一个有效世界,近百年来的国际规则主要是基于国家利益的博弈,“霸权”、“殖民”等始终是关键词。而东方文化,特别是东亚儒家文化中“和而不同”、“内圣外王”等特性能够对国际体系进行有效重构。你怎么看这种观点?

达巍:说实话,我不知道中国的“内圣外王”、“和而不同”能够塑造出什么。西方的那一套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从“天下”等东方概念出发,可以对西方话语体系做出一个比较有效的批评。截至目前,学术界还没有能够使用中国传统的思想去给世界提供一个替代性的解决方案。你讲到的几个概念,对今天的国际政治并没有什么操作性。中国文化同样包含了很多互相矛盾的说法,未必能够解释中国自身从古到今的行为。

另外,我认为不能陷入到“中国特殊论”中去。每个国家、每个文化都有自己的优缺点,不能把自己的理论基础放到“我比你高尚”、“我比你勤劳”或者“我比你更爱好和平”上去。中华文明没有那么特殊。当然,我承认中国文化中很多概念有成为替代性方案的潜力,但至少学术界还没能进行有操作性的、可以证伪的有效解释。

刚才你对二十世纪以来的概括是准确的, 二十世纪这一百年是个现代性充沛的时代,表现在国际关系中,就是民族国家体系对世界政治的垄断达到了空前的程度,极致就是冷战时期的两极格局。民族国家体系变得如此之强,国家边界变得非常精确、不容侵犯,国与国之间的往来被非常紧密的管理,战争与革命成为整个二十世纪的一个主题。二十世纪本身是个意识形态的世纪,国家主导的意识形态一方面在国境内得到贯通,另一方面在世界范围内扩展,不管是冷战期间两大阵营,还是冷战后所谓的“自由主义秩序”,都是意识形态主导型的秩序。

现在世界发生的变化之一,是世界体系的“现代性”正在发生瓦解。以一两种意识形态为主导,支配全世界几乎所有国家,这种情况结束了。不管是西方讲的自由民主,还是说其他意识形态,都不能指导全世界。它可能对某些国家有指导、推动作用,但重要性在下降。比如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国并没有觉得这个模式可以推广到全世界。包括战争与革命、暴力的使用等都呈现出下降趋势,而这一切都是与现代性有关的东西。

多维:可以看作是现代性被解构以后的碎片化状态。

达巍:对,你用“碎片化”这个词是比较形象的描述。二十世纪整个国际秩序的趋势是“化零为整”,把碎片变成整体,把全世界本来非常多的政治单元,包括一百多年前远比今天民族国家数量多得多的政治行为进行急剧的整合,包括人的多元的世界观、混乱的暴力行使方式等。

现在我们逐渐又看到一种化整为零的趋势,这个趋势从冷战结束后开始。大的方向就是从特别“整齐”的、简洁的世界政治图景向着多样化、多元化的方向发展。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引领了一股反全球化的浪潮。(VCG)

多维:这种化整为零的趋势,是否也是当今全球化遭遇困难挑战的重要原因之一?近期有不少美国学者在反思,全球化的发展可能未必是他们之前所想象的线性进化的形式。

达巍:对,你提到“线性”这个词很重要,最近十年来,越来越多地迹象显示,线性的历史观可能问题很大,人类社会的发展似乎越来越呈现出非线性的状态。实际上,线性史观本身也是现代性的产物。

所谓线性史观,是说世界大体上会有某种大的趋势,比如说人的物质生活水平会越来越提高,普通民众的政治参与程度越来越高,经济的市场化程度越来越高等,多数现代人会有这样一些大方向的判断。

经过十多年世界局势的变化,似乎对这种观点产生了很大的冲击。这个世界唯一在不断往前走的就是技术,除了这点以外其他可能都不一定是线性发展的形态。一方面是人类社会中某些方面可能变得更差而不是更好,另一方面未来发展的方向充满着偶然性。比如说技术的发展会改变战争的形态,可能使用暴力的门坎反而降低;比如说经济不会总是那么增长下去,也许下一代人的生活过得不如我们这一代好;比如表面上民众的政治参与似乎在增加,其实人们对于信息的获取可能都会成为问题,接收的很多信息要么是被操纵的,要么是主动寻求同温层过滤后的。面对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线性的史观确实要反思了。

多维:沿着碎片化的思路继续深入思考,会引出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世界历史上曾经有过很多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帝国这种形态基本上消亡了。但是有一种观点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形成的国际秩序中,美国事实上扮演了“帝国”的角色。而当今世界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有可能会让帝国彻底走向终结。

达巍:如果说美国近几十年来在发挥“帝国”的作用,我想它最主要的表现是,美国通过一个国家的力量,支撑了整个西方所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这个秩序在冷战结束以后扩展为全球性秩序,在冷战期间也是半个世界的秩序。美国所谓的帝国性质主要表现为它是一个国家,但是支撑了一套远远超出其国家边界的国际秩序。

现在这个变局是不是会让这个“帝国”彻底终结呢?对现在看到的这个趋势,我不敢这么早下结论。因为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秩序下一步会怎么样,第二个是美国的走向会怎么样,两个问题我都不敢下结论。

一种简单的可能性就是这套秩序终结了,这的确是可能的,但这个秩序彻底土崩瓦解的可能性不大,绝大多数国家都需要这个秩序,中国也需要这个秩序。如果用“帝国”这个概念的话,大概美国今天很多人希望的是,让这个秩序覆盖的范围缩小,纯粹程度提高,然后美国还依然在里面发挥主导性和支撑性的作用,但是“帝国的负担”不会那么重。这是美国相当一部分精英层次的人在考虑的方向。

事实是不是会变成这种情况,还是这套秩序彻底土崩瓦解,抑或变化成另一种什么样的形态,我现在还不能做判断,世界现在确实处在有好几条路的分岔路口。面对这样的大变局,我们还是谦卑一点、谦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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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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