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场:贸易战变货币战 最紧张的不是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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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民币汇率“破7”、美国将中国列入“汇率操纵国”,舆论普遍担忧中美贸易战将升级为金融战甚至货币战。(VCG)

当各国媒体还在对中美最近一次在上海的经贸谈判使用“重启”一词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对中国3,000亿美元的对美出口商品加征10%关税就如同摁下了“关机”键。

接下来整个世界看到的剧情是,中国宣布取消部分美国农产品进口,8月5日人民币汇率自2008年以来首次贬值“破7”;美国则将挥舞了多年的金融武器大棒彻底落下,美国财政部将中国列入“汇率操纵国”,同时特朗普还要求WTO(世界贸易组织)改变“发展中国家”地位的认定方法。

白宫最新的动作,是宣布从8月13日开始禁止美国联邦政府机构直接购买华为、中兴、海康威视等中国企业的通信、视频监控或服务设备,相当于变相背弃了中美元首在大阪G20上会晤时做出的承诺——当然,从特朗普宣布加关税的那一刻起,承诺就已经被打破了。

“上海谈判才是中美贸易战的真正起点。”在一些观察人士看来,中美此前的十一轮谈判以及期间的各种博弈更多体现为纠纷与分歧,甚至在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心理建设”。当特朗普加税、人民币破7、美国将中国列入“汇率操纵国”等一系列针锋相对的操作出现时,双方算是彻底拉开了“对战”的架势。

英国媒体普遍对此表示认同,“原本G20后留给国际市场的一线希望顷刻灰飞烟灭”,在全球股市应声下跌、金价和国债等避险资产一路飙升的情形下(中国大陆的网络自媒体上也开始出现《是时候买黄金了》之类的标题),没有人不相信“北京和华盛顿的决策者都已做好长期贸易战准备”。美国大型投资银行高盛(Goldman Sachs)正式修改评估,认为2020大选之前美中达成贸易协议的机率已经很小。有美国分析师更直言人民币破7是“中国发出的强烈信号”,“他们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

而美国在准备同样“大干一场”的同时,似乎还没有完全丢掉试探。白宫首席经济顾问库德洛(Larry Kudlow)日前对媒体表示,特朗普政府希望继续与中国对话,正在安排9月初接待中国贸易谈判代表团来访,并暗示特朗普可能在关税上采取灵活姿态。此后又有“知情人士”向美国媒体喂料,称加关税这个主意在总统办公室被提出来的时候,在场的库德洛、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John Bolton)、代幕僚长马尔瓦尼(Mick Mulvaney)等内阁成员全部反对,只有贸易顾问纳瓦罗(Peter Navarro)一个人同意。这似乎是想让纳瓦罗来“背锅”。

但这条新闻里明确说了,提出加关税的正是特朗普本人,最终也是他自己结束了争论,认为加关税是“最可行”的办法。7日,特朗普又一次在推特上“唱白脸”,攻击中国“害我们好苦”(they were killing us)。而在白宫外草坪上会见记者时,他不耐烦地表示,股市下跌不是大问题。“按照我原先的预计市场反应应该更大”,“最终(美国)股市会飞升很高很高,因为中国(贸易)就像一个铁锚套住了我们”。

上海谈判之后,中美都做出明确的“打持久战”的姿态。(AFP)

中国方面在言辞上并没有做出过多的反应,除了大陆官媒的评论员文章强调“中国和中国人民从来不怕压、不信邪”、“美方绝不会得逞”等固有论调,并无更多新的说法。或许这与中国官媒近期的注意力都放在香港乱局上有关系。不过据《环球时报》总编胡锡进透露,中国正在内部动员(mobilizing internally)坚决和美国斗争,所有的中国官方媒体也参与了动员。此前《人民日报》等中国官媒曾推出“九评贸易战”等系列评论文章,也许中国官媒正在酝酿下一个“九评”系列。

虽然说的不多,一些西方媒体还是从中国的行动中解读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中国稀土行业协会的一份官网新闻稿,就被认为除了货币汇率之外,稀土仍然是中国手中一张可打的牌。这份新闻稿中“更好服务内需,进一步扩大国内市场”、“维护中国稀土在全球的战略地位”等话语,让不少国际媒体认为是中国又一次暗示可能动用稀土“武器”的信号。

更有一些英国媒体注意到,汇率市场并未出现人民币一泻千里现象,似乎表示“破7”是某种有准备的试探动作,而并不代表北京已经决意让人民币贬值。

事实上在很多欧美主流媒体眼中,人民币汇率破7根本就不是中国操纵汇率的结果。美国最具标志性的主流媒体之一《华尔街日报》在7日的社论中直接表示,中国没有操纵汇率,特朗普似乎至今不明白,正是他的贸易政策加剧了汇率的震荡以及美元比价上升的趋势,他给中国商品加税减少了市场对人民币的需求,中国调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是对市场供需的一种合理反应。

《纽约时报》也推出专栏文章表示,尽管特朗普经常指责中国通过操纵手段压低人民币汇率,从而在全球贸易中占据优势,但最新的事态发展却恰恰相反:“事实上,中国经济放缓正在给人民币带来下行压力——中国政府一直在通过央行干预和资本管制抵制这种压力,试图阻止中国公民将资金转移出境。”人民币破7,其实是中国“缩小了干预的规模,让人民币汇率更接近其在开放市场上将达到的水平”。

一家德国媒体也持有同样的观点,称中国政府“绝对没有人为压低人民币汇率从而促进对美出口,反而多年来人为抬高汇率,以避免给特朗普这样的批评者以口实。偏偏在北京停止操纵汇率的当口,美国开始大叫‘汇率操纵’,这凸显了当前中美两国贸易冲突的荒诞性。”

对于中国操纵汇率的指责不仅可能不是事实,更可能是“愚蠢”的做法。来自英国的评论者毫不留情的指出,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毫无意义,这么做就好比“放出一条牙快掉光了的狗”,而且只会突显出美国无力强迫中国顺应其想法行事,美国财政部事实上已经将“操纵”的意思变成了“中国未能将汇率维持在时任美国财长认为合适的水平”。

但讽刺的是,美国“越是通过诸如此类的行动加剧贸易冲突,就可能给人民币造成越大的下行压力”,因为要抵消关税对中国出口商竞争力的削弱作用,人民币自然会浮动,“中国政府实际上并不想让人民币迅速贬值,但美国越是通过言论实质上造成人民币下跌,支撑处于跌势的人民币的成本就越高——不管是为干预所花费的经济成本,还是政治方面因为会被认为听命于美国而受到的损害”。这样一来,人民币更不可能保持特朗普所希望的“稳定”。

但无论如何,人民币破7与美国的“汇率操纵”,让中美是否会打响“货币战”这个话题被正式提上国际舆论的桌面。有媒体认为,从贸易战走向货币战“是凶险但简单的一步”,而这种可能性正越来越大。

这样的趋势让很多观察人士看到了其中“巨大的风险”。在他们看来,货币战会让特朗普和其他国家的领导人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货币是“公平的博弈对象”,是可以在贸易争端中使用的一种“良好得当的武器”。特别是,特朗普一直指责中国操纵汇率,但正像《纽约时报》所指出的,拿汇率当武器的正是特朗普自己:“几周来,特朗普一直在嘲笑美联储没有进一步降息,声称这令美元汇率过高,削弱了美国出口商的实力。”

如果特朗普指示美国财政部来干涉市场,试图压低美元的价值,或说服美联储更积极地降低利率以抑制美元价值,那将“不仅会给中国壮胆,也会鼓励日本、韩国和欧洲等其他经济大国做同样的事情”。这样的情景一点都不陌生:上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大萧条”,欧美国家全都不惜以邻为壑,想要引导本国货币贬值来促进出口,“最终导致所有人都变穷”。

也就是说,将近100年的时间过去了,但货币战的形态可能一点都不会变。

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任何国家都不可能获得持久的经济优势,一套为世界提供良好服务的金融机构可能会受到损害”。

很多评论担心如果中美货币战真的发生,会让整个世界的经济陷入巨大的衰退风险。(VCG)

值得一提的是,对此最为着急、最为焦虑的并不是当事双方的中美,而是欧洲。众多欧洲媒体在最近几天给出了颇为一致的判断:中美贸易战的升级,特别是进入金融战、贸易战,会让世界经济陷入衰退。“当前经济衰退的风险堪比十年前的全球经济危机,将会对社会的团结、对西方民主国家的未来都会产生灾难性的影响”。

更让欧洲的观察者绝望的是,“比经济衰退更为恐怖的则是特朗普成功连任,随后经济陷入崩溃。届时,国际社会不得不和这样一个人寻找走出危机的道路:他根本不是务实派,而是只关心自己;他连最简单的经济关系都不懂,还认为有意合作就是软弱的表现。届时,这个世界就真的濒临毁灭。”

如果中美冲突进一步升级、衰退真的无法避免,一家德国媒体想到了德国自身将会面临的处境:“出口导向型的德国经济将首当其冲。它将很快表明,德国经济已经太长时间依赖于中国的增长、太依赖于一些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东西。”

欧洲的绝望情绪来自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事实上升级后的中美博弈或许才是中美之间应然的真实存在,毕竟两国经年积累的结构性矛盾不可能简单化解,一年多前的部分乐观想法现在看来都不现实。在某种程度上,中美当下这种“非热战”方式或许反而是一种理性的呈现。

有意思的是,中美可能出现的货币战带来的风险,也在悄然改变舆论对中美博弈的看法。有欧洲媒体发文指出,美国对付欧盟时,“炮舰政策很有效果,比如上星期欧盟与美国达成的增加牛肉进口协议。但是这种政策却没法用来对付中国。”在这些评论者眼中,贸易争端在正演变为一场失控的冲突,而美国却没有对此做好准备:“面对人民币的贬值,美国几乎无法再用加征关税的方法来回击。特朗普也没有更多的刺激经济的手段来让美国能在这场与中国的争斗中坚持更久。”“如果说,观察人士在贸易战开始时认为美国占据优势,那么,现在就是重新审视局势的时候了。”

《华尔街日报》则没有忘记中美最初的目标是一份贸易协议。其在社论中警告,如果特朗普在大选前和中国达成更广泛的协议,那就应该至少和中国宣布休战,“否则美国就有可能进入紧急衰退”,而这一点是“纳瓦罗这样的人不会告诉特朗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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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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