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世厅:斩断百年混战轮回 中国经略阿富汗的独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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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9月11日前后,在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John Bolton)被解职的同一天,美国驻阿富汗大使馆突遭遇火箭弹袭击。这与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同塔利班和谈上的出尔反尔有关。

特朗普9月7日突然叫停与塔利班的和平谈判,并取消于8日在戴维营与塔利班代表以及阿富汗总统的秘密会晤。到9月9日,特朗普宣称与塔利班的谈判“已死”(dead),在“9·11”恐袭18周年纪念仪式上,他公开宣布过去四天对塔利班实施了史无前例的军事打击,要继续与塔利班作战。可想而知,美方行动必然遭遇阿富汗各方的激烈反弹。

不过,一时的交火并不能阻挡阿富汗问题已到了解决临界点的现实。博尔顿被开除的罪状之一就是同特朗普在塔利班问题上立场不一,他反对同塔利班签署和平协议。特朗普在开除博尔顿后,仍会加快推进同塔利班的谈判,兑现自己在选举时的撤军承诺。为此,美国国防部官员已在11日发布消息,宣布要在9月中旬向巴基斯坦派出高级代表团。

说到底,阿富汗问题绝不是一方的独角戏能够解决的。中、美、俄三方主张的差异或将直接决定阿富汗问题解决的进程。

美国若于135天内从阿富汗5个军事基地撤军5,400人,这就意味着阿富汗塔利班此后可以如入无人之境了。(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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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于2011年5月在阿、巴边境的阿伯塔巴德打死了基地组织的首脑拉登(Oasma Bin Laden),但拉登之死并没有让塔利班屈服。(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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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宫各路人士眼中,平素显出鹰派特质的博尔顿(John Bolton)似乎终于因为他秃鹫的特征被特朗普(右)赶了出去。(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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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美国撤离之后的地区局势,北京亦在运筹。中国外长王毅9月7日曾在巴基斯坦介绍过阿富汗局势,称“应坚定不移地打击恐怖主义,决不能让阿富汗再次成为恐怖组织的庇护地”。(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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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为美国选择脱身

就目前局面来看,特朗普政府自2016年以来在阿富汗问题上正呈现出失衡而急躁的变化。在喀布尔当局已不能维持,阿富汗的战事又正在成为被美国人遗忘的无底洞时,结束这场美国历史上除越战外持续时间最长的战争,就成为了特朗普政府的艰难使命。

对于在2001年发动阿富汗战争,颠覆塔利班建立的“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建立由卡尔扎伊(Hamid Karzai)为首的阿富汗共和国的华盛顿一侧来说,他对21世纪的阿富汗局势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小布什(George Walker Bush)当局时期,美国首次调动北约军队第一次在该组织的集体防御圈之外使用武力。美国和北约向阿富汗派驻11万多部队,对塔利班进行清剿。进而从2004年开始推动大选,于2005年建立以华盛顿与为轴心的“美阿战略合作伙伴关系”。随着阿富汗在2005年举行第一次议会选举,美国似乎就一度建立了他“建立一个民主、稳定的阿富汗政府”的初步目标。

美国学者认为,塔利班的领导人不想寻求与美国的和解,如美国与之进行和谈,则只会加剧阿富汗的种族分裂,彰显华盛顿和喀布尔政权的软弱和失败,并最终重新引发阿富汗内战。美方也在这一理念的基础下积极展开“斩首”行动。

在2007年,美军打死了包括塔利班前线最高指挥官毛拉•达杜拉(Mullah Dadullah)在内的数十名塔利班军政要人,这让北约在2008年时认为塔利班似乎已是穷途末路。而美军的胜利将削弱阿富汗境内持续不断的抵抗行为。

到2009年,小布什结束任期,奥巴马(Barack Obama)在2009年就任当年推出了阿富汗新战略,他计划以介入巴基斯坦为核心,通过消灭隐藏在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山区基地组织首脑的方式来一劳永逸地解决塔利班武装问题。也在此期间,得到美国支持的阿富汗当局也在2010年10月设立高级和平委员会,推动与塔利班的和谈。但塔利班方面态度强硬,多次拒绝阿富汗政府提出的和谈要求,并表示和谈的先决条件是外国军队全部撤出阿富汗。这使得美国不得不加紧在阿富汗、巴基斯坦地区的“斩首行动”,以此震慑塔利班。

阿富汗战争给了美俄深刻的教训,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年苏军在阿富汗吃过的亏,美军几乎也都重演了一遍。(路透社)

在两年多的情报收集和军事调动后,美军于2011年5月在阿、巴边境的阿伯塔巴德打死了基地组织的首脑拉登(Oasma Bin Laden),于两个月后开始实施分“三步走”的从阿富汗撤离美军的计划。但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美国与阿富汗塔利班的接触与对话也终于开始:随着卡尔扎伊在2011年6月披露美军与塔利班的接触,它也意味着美军与塔利班的交流也成为公开的秘密。

不过,美国在这一阶段仍能听取阿富汗当局的意见。在2013年6月,塔利班和美国当局虽一度达成协议,宣布在卡塔尔多哈开设和谈办公室,美国官员还表示美方将同塔利班成员会面。但阿富汗政府表示强烈反对,主张和谈应由阿富汗主导,并宣布退出和谈。塔利班在卡塔尔的和谈办公室不久后也关闭。

到2014年,随着担任两届总统的卡尔扎伊卸任,新一届的阿富汗总统大选让外界看到了美军非但没有将塔利班赶尽杀绝,其游击队反而逐渐正规化,并从阿富汗南部开始逐渐反扑。到2015年7月7日,阿富汗政府与塔利班代表终于在中、美代表在场之际于巴基斯坦举行首次公开对话,双方表示将为和平与和解进程创造环境,并交换了塔利班重要领导人的具体情报,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阿富汗当局和塔利班在美国眼中的位置发生了转换。

随着塔利班近年势力不断壮大,美国政府就转而与塔利班谈判。双方自2018年年底以来先后举行9轮对话。(视觉中国)

在特朗普上台之后,他曾在2017年对阿富汗增派过武装力量,但他的阿富汗新战略已经和此前历任政府大相径庭:他强调只追求安全目标和共同利益,不以阿富汗国家建设为己任,不用美国理念改造阿富汗。由于在奥巴马时期,美国仍坚持其扶植的“阿富汗现行宪法”和“民主的阿富汗”是该国“民族和解和国家建设的基础”。当特朗普已经不努力对建立一个有效的阿富汗政府做出长期承诺时,特朗普政府可能从确立其阿富汗策略之初就展示了他抛弃喀布尔的可能性。

而此后的局面果然也符合了外界的猜测。到2019年时,有美国分析人士即称“塔利班的势力达到2001年阿富汗战争以来的最强阶段,他们控制了阿富汗近半数以上的国土”。

随着塔利班近年势力不断壮大,美国政府就转而与塔利班谈判。双方自2018年年底以来先后举行9轮对话。并最终得出了美国将于135天内从5个军事基地撤军5,400人,塔利班则承诺不以阿富汗为基地袭击美国及其盟国的协议。协议同时列明,阿富汗各方需自行磋商,以结束持续逾18年的战争。在阿富汗国内政治、军事势力失衡的局面下,这种焦点的转移就显示出美方在阿富汗战事问题上急于求成,试图尽快脱身,却不问抽身后是否会洪水滔天的心态。

俄罗斯的补位行动

比起美国,作为阿富汗问题的另外一大利益攸关方的俄罗斯则相对稳健而冷峻。自从阿富汗战争失利后,莫斯科虽仍寻求对中亚地区的控制力,但他的具体操作方式更像是玩填色游戏,其进退随美国而动,并时刻趁虚而入。这一趋势从2002年美国推翻塔利班国家后延续至今。

必须承认,俄罗斯在阿富汗问题上的诉求是具备战略目标的,他的部分需求已和美国形成了互斥的局面。

自从上海合作组织架构建立之后,普京(左一)就主动借助国际组织来介入阿富汗问题。(新华社)

俄方希望在阿富汗遏制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力量,打击毒品走私,确保国家安全。同时防止阿富汗成为反俄力量的跳板,防止阿富汗动荡外溢到中亚地区,确保美国和北约驻阿军队无害于俄罗斯利益,确保俄罗斯对中亚的主导。

这使得俄罗斯在2011年前后虽然加强和美国在阿富汗的禁毒等工作,可俄罗斯也批评美国在中亚禁毒问题上的不作为;普京(Vladimir Putin)当局虽然充分利用美国和北约力量稳定阿富汗局势,还在2012年后为北约途径中亚的北方运输线提供了帮助,但美俄之间也没有战略互信。与此同时,“重返南亚”的话题在也在俄罗斯悄悄兴起,莫斯科沿阿富汗、印度方向的南亚外交因此日趋活跃。

当下,俄罗斯早已启动由其主导的阿富汗和平进程,莫斯科方面也提出过“要保证阿富汗人的独立性”的主张。到2018年11月,莫斯科阿富汗进程的会议邀请了中国、印度、巴基斯坦、伊朗和中亚五国参会,美国、阿富汗政府与塔利班方面均派员参加。到2019年2月,莫斯科还举办了一届包括塔利班人士参加的“阿富汗各派政治势力大会”。

很显然,俄罗斯已不像苏联时期那样执着于寻求印度洋出海口或控制范围,但他仍有在阿富汗借机经略,拓展空间的意图。如阿富汗北部杜斯塔姆(Abdul Rashid Dostum)等军阀势力就维持着和俄罗斯的传统往来。但俄罗斯在阿富汗问题上已无心寻求全局干预,加之他在阿富汗问题上的理念也与中国合流,这就让他在阿富汗的残局中扮演了不可忽视但相对有限的角色。

北京已成最大公约数

相比之下,比起美俄互相排斥,中国在阿富汗问题上从一开始就显出了足够的操作空间,中方能为阿富汗问题任何一方所接受的现实,使之具备了调解矛盾的实际可能性。

图为有两千年历史的阿富汗国宝王冠,它和其他231件阿富汗国宝自2017年6月后一直在中国各大博物馆内展开保护式巡展。(视觉中国)

中国可能是各个涉及阿富汗问题的大国中,唯一没有改变过原则性立场的。从国际社会于2011年开始推进旨在促进阿富汗与其邻国及区域伙伴合作的“伊斯坦布尔进程”后,中国就一直在坚持“让阿富汗人民掌握自己的命运,真正实现当家做主”的“阿人治阿,阿人主导、阿人所有”这一立场。这一主张后被灵活精简为“阿人主导、阿人所有”。

当然,北京在阿富汗问题上的这一传统坚定立场需要铺垫才最终能成为外界所熟知的共识。中国是在2014年后继续与阿富汗周边国家举办双边会谈和三边会谈进行协调的过程中,逐渐将其拓展到各方理念中,并将其变为“最大公约数”的。

图为公元一世纪时的一件从中原流传到阿富汗地区的工艺品,专家认为,该饰品不仅用了中原的失蜡等加工工艺,人物也是中土造型。(视觉中国)

2014年时,中国、俄罗斯和印度之间以及中国和伊朗都举行了阿富汗局势相关会谈。首轮中国、阿富汗、巴基斯坦三方战略对话也于2015年2月在喀布尔举行。这些会谈并没有马上达成北京“求同存异”的目标。

不过,随着中国在2014年到2015年间采取了相对激进、开放的外交策略,进而调整了对中亚、中东的外交投入。到2015年中期,中方在阿富汗问题上的立场逐渐得到了包括美国等国在内的认同。也就在2014年12月,北京和塔利班代表甚至有了秘密接触。

很快,中国逐渐在2015年后的中美阿巴四方协调小组、2015年后的中俄印第十三次外长会、2019年2月的阿富汗内部对话、2019年4月的中美俄第二次对话、2019年7月的中俄巴外长会期间有效推广了这一机制。

图为公元一世纪时铸造的“爱神骑大鱼”的钩扣。这一饰品中的爱神为希腊神厄洛斯(Eros),他没有翅膀的造型显示了大夏(即古阿富汗地区)与希腊文化的融合。(视觉中国)

当在阿富汗问题上存在明显差异的各方能在中国建议面前呈现“求同存异”的结果时,北京在阿富汗问题上全力寻求平衡稳定的态度也就显现出来。北京愿意同相关各方谈,不排斥任何相关方。也就在2019年6月20日,阿富汗塔利班当局的首席谈判代表巴拉达尔(Mullah Abdul Ghani Baradar)已再次前往北京,并听取了中方有关阿富汗问题的最新立场。

当下,对于美国撤离之后的地区局势,北京亦在运筹。中国外长王毅9月7日曾在巴基斯坦介绍过阿富汗局势,称“应坚定不移地打击恐怖主义,决不能让阿富汗再次成为恐怖组织的庇护地”,而这一点也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6月上合峰会讲话中的精神形成了吻合。

习近平在峰会发言中表示,阿富汗和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比邻而居,同时也是本组织重要观察员国,上合组织对阿富汗人民的战乱苦难感同身受。当北京已强调“上合成员国支持将阿富汗建设成为独立、中立、和平、繁荣、没有恐怖主义和毒品犯罪的国家”时,这一不附加政治立场的态度仍是值得注意的。

的确,中国对阿富汗的经贸、投资额度相当有限。2018年,中阿双边贸易额6.9亿美元,这一额度仅与阿富汗和土库曼斯坦的贸易额相当。也就在这一年里,中国在阿富汗的新签工程承包合同额仅有47万美元,较上年下降99.9%。但这一局面和阿富汗全年的动荡局势分不开。而中国在2017年至2018年间为阿富汗历史文化所做的一件事,更已让该国的各界人士看出了中美之间的差距。

图为二神驾车银盘,其中戴王冠者为地中海地区的自然女神库柏勒(Cybele)。(视觉中国)

在2017年3月时,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在中国故宫博物院展览了一批历史文物,到同年6月,这批珍宝按原计划将赴美国展出,美方却突然取消展览计划。考虑到阿富汗塔利班当时刚刚攻陷北部重镇昆都士,中国各大博物馆念及阿富汗国内局势不稳定,国宝回国可能面临不测的局面,便自发组织接力巡展至今。而中国人“把展览当作一场国际道义的接力”、“用文明的力量守护文明”的做法,也显出了北京对阿富汗问题的深谋远虑。

很显然,中国在阿富汗问题上正在寻求一种更为全面的态度,这与特朗普想要兑现选举承诺,尽快抛掉烫手山芋的做法有本质的差异;与俄罗斯单纯试图恢复政治影响力的目的也不尽相同。中国在阿富汗问题上已经于政治、文化、经济等领域给出了相对全面的解决方案。而阿富汗问题的丰富经验,更将推动北京在其他领域的经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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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茅岳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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