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有颗鸽派的心 学者称中美不会在南海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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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三个多月的低潮之后,中美贸易新一轮谈判,在双方的确认下宣布取得实质性进展。不过双方在具体协议文本上的谈判似乎并不顺利,有美国政府高官近日表示,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可能无法如预期的那样,在智利APEC期间中美元首会晤时签署;中国方面则表示,两国谈判代表很快将再次通话。值得一提的“插曲”是,智利官方已经宣布,鉴于智利国内持续不断的街头暴力示威乱象,将取消原定于11月中旬举办的APEC会议。

仅就中美双方对于谈判的表态而言,特朗普(Donald Trump)要求及早确定第一阶段协议协议文本,但由于一年来见证了数次美方的反复,外界并没有抱有过高预期。贸易战从去年6月至今,已然拉扯一年有余,在观察人士眼中,有认为中美之间深度融合的经济决定双方不会走向脱钩的声音,也不乏从现实主义视角看冰冷大国博弈的论调,从而得出美国始终会充当中国崛起过程中拦路者角色的结论。

那么在利益相关的第三方眼中,中美的纷争给全球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特朗普这位特立独行的总统在加速中美摩擦的过程中充当了何种角色?围绕以上问题,多维新闻采访了马来西亚前首相政治秘书、新加坡国际事务协会高级研究员胡逸山,他认为,特朗普掀起的保护主义飓风,可能会在全球范围内造成极差的示范,从而危害世界局势的稳定。尽管特朗普以善变著称,但在实际战略选择上确实十足的鸽派人物,他对战争的厌恶降低了特朗普治下美国挑起地区冲突的可能性。

在智利政府宣布取消APEC峰会之后,中美磋商仍然按原定节奏推进。(Reuters)

多维:中美10月中旬新一轮谈判,特朗普称取得实质性进展,如何从总结性的角度来解读,这一年来反反复复的贸易摩擦,甚至外溢到其他领域的中美竞争和冲突?

胡逸山:特朗普发动贸易战的根本动机在于他的世界观,与之前的从商经历有关,他十分看重经济。所以从这个角度思考,特朗普眼中的中美贸易逆差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必须做出改变,发动贸易战也就成为了必然选择。

除了贸易逆差之外,特朗普还关注的一个现象就是越来越多的美国企业搬到中国,美国人损失了很多工作机会。但是,制造业转移到中国的背后根源是什么?我认为主要有几大原因:第一,美国人工成本过高;第二,美国对劳工权利的保障非常严苛,让美国工人加班赶订单几乎不可能,工会不会答应,对劳工而言,即便有加班费也不愿意加班。从现实来看,厂家肯定更愿意去到不存在这种问题的地方,比如中国、东南亚地区。还有一点,过去几十年以来,美国的环保监控严苛到让企业窒息的地步,企业更是疲于应付。以上这三个问题如果没有改变,即便美国发动贸易战,美国的制造业也很难回流到美国。

这些都是现实问题,即便美国总统想要减轻企业的环保压力,但国会势必会阻挠施压,同样,美国工会的影响力也很大,这是由美国的制度决定的。就算在贸易战中,美国成功降低了与中国的贸易逆差,结果其实不过就是美国换了一个贸易逆差的对象,因为制造业一旦搬离中国,也大可能会是去到其他地区而非回到美国,当下最热门的就是越南。由此可见,在美国不能解决以上三个基本问题的情况下,美国很难通过贸易战实现降低贸易逆差和制造业回流的目的。

而特朗普十分在意明面上的数目,比如贸易逆差还有多少,若还差几百亿,那就再继续提高关税,或者逼中国再多购买美国产品。站在美国的角度看,其实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中西部工人的失业问题仍然继续存在,若美国与中国达成某种程度的协议,同样的问题还是会出现在美国与其他的国家的贸易中。

多维:近三个月来,中美贸易战的起伏尤其大,关税越加越高,贸易战甚至还有可能演变为金融战。不过,在最近一轮谈判中,双方宣布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外界普遍推测这与美国的大选周期有关,2020年作为美国的大选年,总统大选对于中美贸易战还有哪些可能的影响?

胡逸山:以特朗普善变的性格,即便达成了初步协议,最终能否落实还有待观察。过去两年来,他的善变程度几乎达到了每月一变,这个月的承诺下个月就不作数。当下虽然忙于竞选周期,但我并不认为他会把中美贸易战作为一个主要选举议题。

和美国打贸易战的对手都需要有高度戒心,要防止特朗普在任何情况下的突然反悔,所以,千万不能认为,选举周期临近会迫使特朗普急于达成协议,从过往可以看出,特朗普不会如此行事。

多维:作为世界两大经济体,中美贸易问题不仅仅是相互影响,对世界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问题,尤其是东盟地区的很多国家同时都是中美的重要贸易伙伴,可以说东盟国家是中美之间重要的第三方。作为马来西亚学者,你如何看待中美争端?

胡逸山:坦率地讲,中美贸易战对不同的国家造成的影响并不一样。对于马来西亚来说,马来西亚是中美整个产业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美国很多高科技产品、电子产品、半导体产品以及包括iPhone在内的很多晶片都是在马来西亚进行第一步加工,再运往中国继续加工,然后再返回美国。所以,美国对这个环节中的产品加征关税,到往马来西亚的订单也会减少。

而对于东南亚其他国家来说,比如越南,可能在中美贸易中获得了某些利益。一些生产成衣、鞋子等产品的工厂为了躲避关税就会搬到越南,这也符合越南的工业发展阶段,一旦在中国办厂的关税水平过高,他们搬到邻国越南并不费力。但是,电子厂的基础设施耗资过大,要搬离并不容易,马来西亚就处于这个产业链的关键环节,所以会立刻受到美国加征关税的影响。

多维:新加坡总理李显龙最近一段时间就中美问题,甚至包括香港问题都频繁发声,他数次强调,美国应该要接受中国崛起的现实,不应仅仅将中国当作威胁自身地位的对手,希望中美竞争不要成为影响全球稳定发展的因素。李显龙总理的这番表态,可以看作东盟在内的第三方国家的普遍心态吗?

胡逸山:很大程度上的确可以,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越南和印尼这些东盟主要经济体都是外向型经济,贸易是它们经济的主要组成部分,中美贸易战会对这些国家的贸易造成较大影响,所以希望中美尽快解决贸易纷争也符合东盟经济体的利益诉求。

多维:九月初,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蒂尔也曾就中美问题有过表态,他称马来西亚不会在中美之间选边站,但是如果中美出现了不可调和的极端冲突,马来西亚可能会更倾向于中国,你怎么解读这一番表态?

胡逸山:马哈蒂尔的发言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声音,首先是因为马哈蒂尔的从政经历非常丰富;第二,马哈蒂尔的讲话其实很务实,马来西亚这个国家的意识形态也并不强,更重视外来投资等经济行为;另外,可能是因为来自美国的新投资增长不多,而且马来西亚与中国的贸易量是最大的。

所以,马来西亚自然不希望看到中美冲突带来的生意惨淡,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推动自由贸易的态度一直是清晰的,马哈蒂尔会更倾向于中国。另外,马哈蒂尔也从来不喜欢霸权主义。

多维:其实这也是很多东南亚国家学者的态度。我们在与一些东南亚学者交流的过程中,他们普遍流露出一种担忧,在全球化时代,出现争端、分歧最好的解决方法应该是双方坐下来谈,粗暴地极限施压、强迫对方妥协是处理国际关系时非常不好的示范。

胡逸山:美国其实一向如此,不在乎任何其他方的利益。在美国人的固有认知里,美国就是一个“例外国家”(an exceptional country),所有人都需要遵守它提出的规则和诉求。

美国的做法,使得当下世界上的保护主义崛起,二战以来,整个世界都在美国的领导下迈向自由贸易,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开放市场,参与全球贸易,创造更多附加价值,从而使得整个世界局势更为和平稳定,这些可以当作是自由贸易的益处。

但美国现在反其道而行之,从自由贸易转向保护主义。曾经自由贸易的领军人物,如今大举保护主义旗帜,很多国家也会跟着学。印度向来把市场入口看守得十分紧,现在更有理由了。所以,这个坏的示范,或许会让整个世界退回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那样,各国闭关的状态。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问题,因为国与国之间单方面采取贸易对抗措施或许不会对全球产业链造成太大的影响,但美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可以制裁任何忤逆它的国家,可以做出某场程度的单边行为,但是,最让人忧虑的是美国行为可能会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闭关的思维。

多维:显然,当下全球经济都面临越来越大的下行压力,世界银行近期已经把2020全球经济增长预期调低到2.7%的新低,不免让很多人担忧,中美本该携手解决全球经济的共同问题和挑战,但却因贸易战更加拖累全球经济。

胡逸山:对,贸易战显然会拖累全球经济。特朗普认为美国应该在与各国的贸易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不仅对中国,也包括美国的盟友日本、欧盟在内,只要与美国有贸易逆差,特朗普一定会丝毫不留情面地采取行动。所以,我才会担心特朗普或许会带动全球闭关主义、保护主义的兴起。

多维:贸易战只是中美博弈的一个具体方向,作为全球第一、第二经济体,两国的全方位竞争更为外界关注。可以看出,美国正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牌,包括香港和台湾的问题来对中国进行施压和全方位的围堵。这一点不免引起的担忧,美国未来或许会再利用包括南海问题在内的多个议题,以至于危害地区安全。

胡逸山:这一点我倒并不是很担心,只要未来一至五年特朗普继续担任美国总统,以上冲突爆发的可能性并不大,南海地区发生热战的可能性更低。

特朗普的性格其实很特别,他在经济方面有近乎偏执的坚持,但他在战略上却是一个十足的鸽派人物,我认为他不会认真去打一场仗,因为打仗毕竟太浪费钱了,不符合他的在国际问题上做事的指导原则。他不会在重大战略问题上有很大作为,他现在唯一感兴趣的地区是伊朗,或许还可以加一个朝鲜。

多维:从特朗普几次决策可以看出,特朗普倾向于利用鹰派替他就某些议题做强硬发声以榨取谈判利益最大化,而他本人则留有余地。所以,不排除特朗普故意利用鹰派“唱黑脸”,以在某些问题上博取自己的筹码。

胡逸山:其实特朗普上任以来并没有造就任何实质性冲突,如果换做里根执政,估计早就派美军长驱直入委内瑞拉了,而现在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某种程度上算是对委内瑞拉客气得多。我不认为特朗普是一个会让别人意见主导决策的人,他与(马来西亚的)马哈蒂尔首相有相似的地方,也就是在决策过程中会问询他人意见,但最终决策仍然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特朗普是一极度自信的人。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最近我在网上看到澳大利亚总理莫里森(Scott Morrison)访问白宫的视频,美国记者突然提了一个与本次访问无关的问题,与美国对伊朗的新制裁有关,此时特朗普抬手一指,对财政部长努钦(Steven Mnuchin)说道:“这个问题你来谈一下。”努钦便毕恭毕敬地走到特朗普旁边,对着记者一番解释。说完之后,特朗普一挥手说“你回去吧”,努钦又毕恭毕敬的走回自己原来站的地方。整个过程特朗普都表露出对于下属那种完全掌控、而且自己的权威不容置疑的态度,这在往届白宫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假如换做奥巴马,一定会开着玩笑让财政部长加入与记者的对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尽量轻松融洽。

这个场面的确给我带来了很大触动,所以我并不担心特朗普会因为其他人的观点,而采取与自己立场不符的战略调整,他内心深处并不喜欢战争。也因此,他或许会延续奥巴马时代一些做法,比如在南海继续“自由航行”,但绝不会刻意挑起一场战争。即便在伊朗问题上,他最近也有松动的表态,似乎表现出可以与伊朗总统鲁哈尼当面对话的可能性。

多维:纵观当今的国际政治整体局势,可以说是一个政治强人的时代,特朗普、普京、习近平、埃尔多安以及马哈蒂尔等等,在你看来,特朗普在美国特有的政治环境下所表现出威权的一面,与很多亚洲国家的“威权模式”有哪些差别和联系?

胡逸山:在文明和文化上会有各种差异,美国的总统即便个人再强势也会遭受基本制约。特朗普上台之时,想要禁止穆斯林进入美国,但立马被指违宪,最终也只能作罢。而这种情况在俄罗斯是不可能出现的,这是差异的一个表现。以美国的宪制,总统很难真正做到一手遮天。但是,即便不能最终实现某些政策,特朗普对于保护主义的强烈表达仍然会成为全球范围内的不好示范,即便他很难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裁者。

多维:也有很多西方学者批评特朗普的做法正在危及美国最基本的立国理念,此前他不顾争议任命保守派大法官卡瓦诺等做法就被指过于极端,可能会“三权分立”失衡甚至失控。

胡逸山:这些批判应该主要来自于自由派,二战期间的罗斯福是民主党总统,他的一些行为比之特朗普要夸张得多,经常性想要绕过国会。所以,尽管特朗普个人作风的确很霸道,美国人可能许久没有经历这样一位霸道的总统,些许有些不适应,但是特朗普在战略上其实是一个“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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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萧予 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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