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场:亚细亚孤儿的困与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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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16 05:14:14

巴拿马城(Panama City)飘扬了百年的青天白日旗缓缓而落,在场告别的使馆人员泪湿满襟。巴拿马与大陆建交后,台湾的邦交国仅余二十,其中还有一些摇摆不定者会随时投入大陆的怀抱。台湾绿营媒体《自由时报》刊发社论,号召朝野团结“面对中国的外交侵略”。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罗大佑的这段老歌词,依然能唱出不少台湾人此时的心声。

台外长李大维痛斥巴拿马薄幸负义,“欺蒙我到最后一刻”。蔡英文连发三推怒批大陆打压台湾生存空间,声称“2,300万人绝不屈服”。言外之意,巴拿马与大陆建交,是背信弃义,是强权霸凌,是苍蝇逐臭的金钱外交。在台湾官方和民间眼中,台湾今日的遭遇是民主政治被强权欺压的象征。“台湾无辜圣洁如同一朵白莲,不屑与之沆瀣一气。”


巴拿马与台湾断交再次激起台湾人的悲情意识(图源:Reuters)

这是蔡英文执政以来第二份关于邦交国与台湾断交的声明。据台湾网友统计,这份声明全文87%的文字照抄自上次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和台湾断交时的声明。尽管总统作悲怆状,外长作愤怒状,但大陆打压台湾这种宣传叙事,自国民党威权时期到民主化时代,几十年来一成不变。以至于总统府的文书官僚觉得撰写此类声明,只需复制粘贴修改几个字眼即可。

北京意志的胜利?

大陆媒体当天的头版头条,则被中国外长王毅和巴拿马外长德圣马洛(Isabel Saint Malo)颔首握手的照片“霸占”。而且一种胜利者的情绪,在大陆社交媒体的留言中蔓延。两相对比,很容易得出英国《金融时报》所宣称的结论:巴拿马与台湾断交是北京在国际上孤立台湾的外交努力取得了明显胜利。

此前,巴拿马是台湾最为重要的邦交国之一,与台湾在经济贸易等领域有着密切深入的合作关系。2016年蔡英文执政伊始,出访首站即选在巴拿马。而且,巴拿马在中美洲国家间有着广泛的影响力,“失去巴拿马并不是失去一个邦交国那么简单,有可能引发台湾目下邦交体系的灾变甚至崩溃”。

《纽约时报》称,位于台湾建交国名单最上端的巴拿马选择了中国,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尼加拉瓜等和台湾建交的中南美国家很可能出现连锁性动摇。彭博社也分析认为,巴拿马与台湾断交可能会引发其他国家与台湾断交潮,例如梵蒂冈或者巴拉圭,这可能会引发与台断交的多米诺效应。

巴拿马与台断交被普遍认为是北京的一场外交胜利(图源:新华社

但据“维基解密”在2011年5月披露的美国驻巴拿马大使史蒂芬森(Barbara Stephenson )机密电报显示,时任总统马丁内利(Ricardo Martinelli)2009年当选后曾告知将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的决定。2010年1月,巴拿马要求与中国大陆建交,中方以避免伤害当时回暖中的两岸关系而回绝了巴方的提议。

可见,巴拿马政府对台湾早在7年之前就已心猿意马,而大陆之所以婉拒巴拿马抛出的橄榄枝,是因为担心认同“九二共识”的马政府权威因此受损。

而今天的“小英”政府以维持现状之名拒不答卷,两岸关系进入冷和平甚至冷对抗的情况下,大陆无法再以同样的理由回绝包括巴拿马在内的一些台湾邦交国的建交提议。正如BBC所分析的,中国大陆多大程度上拉拢台湾盟邦,也取决于台湾方面谁执政。

其实蔡英文当选之后,如同大多数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元首一样,对选举时的政纲采用务实理性的态度加以修正,承诺在《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的框架下处理两岸关系,还任用蓝营背景的事务官张小月任陆委会主委。但囿于政党意识形态,她无法说出大陆期待的那四个字。

蔡英文执政之初,大陆认为她在政治上是理性的现实主义者,会与上届民进党政府有所不同。于是,大陆保持耐心等待她回答两岸关系的问卷。可最终等到的却是,蔡英文和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的一通电话。而在接受路透社的专访时,又抛出“三新论”,明确拒绝回答大陆所设置的问卷。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终于,在蔡英文执政一周年前后,北京对蔡英文开始失去耐心。

而蔡英文尚不自知,在“5•20”一周年前夕接见海外华文媒体记者时的讲话中,她犹在自夸“维持现状”的两岸政策,并为在这一两岸政策表述之下维持了两岸关系的平稳而沾沾自喜。据台湾相对中立的媒体TVBS调查,约55%的台湾民众支持蔡英文“维持现状”的两岸政策,属于蔡政府的得分项。


蔡英文为点亮台湾推出的前瞻计划,陷入政党斗争的泥淖(多维记者:何豪毅/摄)

而蔡英文的施政重点在内政改革,心心念念在前瞻计划。由于经济周期回暖等因素,在两岸关系冷和平的状态下,台湾的经济景气度缓慢回升,台湾股票加权指数破万点。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蔡英文内政改革得力的话,八年执政顺理成章。在可预见的未来,会出现一个政治上不承认“九二共识”、经济上对大陆更少依赖的台湾,这显然不是北京所乐见的。

于是,两岸关系在经历了近一年的冷和平之后,从“中国台北”改称风波、参会WHA遭拒、斐济撤馆,直至当前的巴拿马断交、五国要求代表处更名,大陆突然在诸多方面向蔡英文施压。

《南华早报》分析称,巴拿马决定与中国建交的时机可能是北京先前决定好的。“北京的目标是给蔡英文政府制造政治尴尬,通过证明其不同于马英九的大陆政策导致了断交,让其付出政治代价。”

巴拿马与台断交,当然会给蔡英文带来一定的政治压力,促使民进党内政治势力的分化。但这能说是北京的一场完胜吗?未必。台籍学者萧衡钟就认为,蔡英文可以轻易地把责任推到大陆强权打压,而且台湾民众很容易相信这种解释,并可能转头更加支持不向“强权”屈服、真爱台湾的蔡英文政府。 

《国家利益》分析称,对台湾施压是给大陆民众看的,避免中共内部的强硬分子认为习近平对台湾不够硬。“此举能提升习近平在年末中共十九大的形象,又能维持与蔡英文政府的微妙平衡。北京此策略只会疏远台湾大众,并加深台湾的独立认同感。”

打压台湾还是打压民国?

设想在极限的情况下,台湾的邦交国降为零,对台湾民众有什么影响呢?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台湾与非邦交国的经贸文化交流远比邦交国来得多。举个极端点的例子,台湾政党新党一直在推动两岸签订停战协议,大陆与台湾双方实质上仍处于敌对战争状态,但这丝毫不妨碍台商将工厂开到大陆的大江南北。英国《卫报》也持此看法,巴拿马断交并不会对台湾的独立政权造成任何影响,双方的贸易和投资活动亦会持续进行。

而且,持有台湾护照在出境签证方面依旧比大陆护照便利。当然。由于政治军事实力的差距,在撤侨的时候是个例外。但是不是这些邦交国毫无影响,台湾人可以淡然的说一句“慢走不送”,然后省下一笔钱呢?台湾网友Joshua Lin在脸书留言说:“说我眼光短浅也好,但是台湾自己搞好就好,大多数民众不在意几个邦交国,但在乎淹不淹水、缺不缺电、堵不堵车。”


尽管没有邦交的保驾护航,台湾的富士康还是把工厂开遍了世界(图源:AFP)

其实,这些邦交国存在的意义,是证明中华民国是一个主权国家,因为邦交只存在于国与国之间,如果台湾的邦交国降为零,“中华民国是一个主权国家”将成为自说自话的笑话。

这也是为什么李大维以捍卫中华民国之名,悲怆地宣布与巴拿马断交。但荒唐的 是,对他的“雇主”蔡英文来说,中华民国不过是一副不能挣脱的桎梏,虽然她在总统府声明中一再强调中华民国是一个主权国家,但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台湾是一个主权国家。

然而从历史到现实,台湾从来没有真正成为一个主权国家。从西班牙殖民、荷兰殖民、明郑、清王朝、日据到国民党威权统治,四百年台湾史,台湾人从来都无法真正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正是台湾悲情意识的真正根源。

即使民主化之后,有了民主选举制度,民众可以选择总统和立委,但台湾的主权依然被限缩于美国的《与台湾关系》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

在很多人看来,美国的《与台湾关系》是台湾的保护伞。孰不知美国的“一中政策”,反对单方面改变现状,一方面束缚大陆统一台湾的举动,另一方面也将台湾谋求完全主权的路彻底堵死。陈水扁政府时期搞公投制宪,就被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George Walker Bush)痛斥为麻烦制造者,并最终落得一个惨淡收场。

中美洲属于美国传统的势力范围,如果没有美国的默许,巴拿马绝不敢主动请求与中国建交。而美国绝不会不了解,巴拿马这个邦交国对台湾的重要意义,然而美国却选择坐视,而且未与台湾提前沟通。在断交事件发生后,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只是重复美国反对单方面改变现状的主张,提醒大陆不要做过火而已。


两岸现状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美国反对两岸单方面改变现状(图源:Getty

针对台巴断交,台湾驻日代表处侨务曾对“全日本台湾连合会”等在日本的侨团发出声明文要求签名“坚定支持中华民国政府”,但“全台连”以文中“用字矛盾,自绑手脚”而拒签。

这实在是一种天大的讽刺——蔡英文执政以来大搞“去中国化”、“去蒋化”,树立“台湾主体意识”,此时却拿出中华民国的招牌来争取国际空间,张皇失措,自相矛盾。

政客会把自己政治生命看做重于一切,政治家会把政治理想看的高于一切。蔡英文看来属于前者,一个文青式的政客终究还是政客,她把台独作为意识形态的神主牌供奉起来,其实是作为愚弄选民骗取选票的工具。这也就难怪在台湾生活的大陆民运人士王丹会说,台独只是嘴炮。

古人云,唯有智者能以小事大。正如多维社论所言,台湾侧身于强大的对岸及其影响下的国际现实面前,唯有发挥足够的智慧,才能为自身争取最大生存空间。反之,领导人如果一味陶醉于个人意识形态,或者被深绿绑架,看不到日益变化的新情势,只会事事碰壁。

专栏: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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