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台湾社会主义回潮 台教授: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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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80年代末起,历经中国大陆改革开放、苏联等东欧共产政权纷纷解体,资本主义似乎得到了历史性的胜利。又过了数十年,在新自由主义当道下,资本主义发达国家所引以自豪—庞大的中产阶级群体,却正在快速消失;社会越来越两极分化,对现行政策的不满声音再次出现。最低基本工资甚至是全民基本收入、大学免费、保障弱势、全民健保……等这些被当作是社会主义的政策方向在主流资本主义国家中被讨论。近期,任教于台湾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的黄德北教授接受《多维新闻》采访,评论苏联解体30年后的今天,全世界似乎正要兴起一波社会主义回潮的现象。

2018年5月,在台湾组织成立“左翼联盟”政党的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黄德北教授(中)(多维记者:許陳品/摄)
左翼、进步思维在当代

黄德北长年参与劳工运动与社会运动,被称作“工运教授"、“左翼学者";但他说,在现实环境下,谈“社会主义大回潮"实在太过困难,因为那等于是要重新做一次社会主义的复兴。严格来说,现在所谈的各种“类社会主义"政策,或称为“左翼"思维、“进步"思想,其实都是源自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现代自由主义"思想。

包括今(2019)年初宣布再次参与美国民主党总统初选的伯纳德·桑德斯(Bernard Sanders)在内,这些一般被视为左派、左翼的政治人物,奉行的都是自由主义,不是社会主义。尽管自由主义在当时的欧美喧腾一时,但如今奉行自由主义的政党都早已泡沫化,无论是在欧洲还是美国;最有力量的自由主义政党反而是在加拿大。

社会主义主张将生产工具公有化,但自由主义则否。英国曾经将石油工业和能源工业国有化,但后来也开放给民营;瑞典在1970年代曾经想透过提高企业税的方式把生产工具逐步公有化,但最后也放弃。迄今,自由主义的公有化,也大都停留在电信、铁路等具有国防军事价值的项目,这与其说是公有化,不如说是由政府垄断。

特别是在台湾,拥有一个长期的反共意识形态思维的社会环境,一提到社会主义、左翼,先天就会有负面感受,甚至许多团体自己都不太用这些词来形容自己。

台湾的资本主义霸权是如何形成的?

提到台湾,其实台湾在1950年代有大型的国有企业部门,除了将战前已有的日本私有企业收归国有外,所谓的四大公司(台泥、台纸、工矿、农林)也都是国营企业。黄德北说,以生产工具公有制而言,当时的台湾甚至能称得上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但在1950年代后,政府政策的改变,除了不再扶植公有企业,也推动公企民营化,而私人企业就开始在比重上越来越大。因为源源不绝从美国来的订单,所以国民党政府鼓励私有企业,使得大量的代工厂出现,工人在工厂三五年掌握技术后就出来开新厂,形成大批的中小企业。

另一方面,国民党政府却也打压私有企业,不允许像是韩国超级财团派阀(如三星、现代)崛起,威胁到国民党的统治地位。因此造成了台湾以中小企业为主的经济现况,以及大量的自营业者,如摆地摊、自由业等。

这形成一种吊诡的现象:许多台湾人在付出劳动甚至是劳动的收入,都其实与劳工阶层相去不远,却拥有资本家的意识。台湾有些中小企业的老板一天也上班16小时,部分工厂的厂长自己就是最资深的师傅,而他们对劳工却是不友善的,因为他们的身份是资本家,也拥有资本家的价值观。
 

透过选举能改変多少?

在2018年的九合一地方选举中,黄德北与工运成员一起组织了政党——“左翼联盟"投入了偌大心血参选市议员。毫无选举经验、资源稀少的他采用最基础的做法,也就是站在街头路口宣传理念。但尽管黄德北自认他“解放上班族”的口号收到不少路人回响,最终也只获得1,216票而惨败(当选门坎为11,762票)。

“上班族可能不是这个地区的选民",黄德北只能这么认为。在这个区域出现的人可能没有这个区域的投票权,而仅仅只是工作上的连结;至于如何设定正确的议题来打中确实拥有投票权的群体,则牵涉到高度专业的选举技术。遗憾的是,这种情况造成当选的人必须是“懂选举的人"。

另一点是第三大党“时代力量"的存在,吸纳了蓝绿之外的游离选票;而“韩流"的出现,又进一步激化蓝绿对决,使得小党更加不易生存,更别说是左翼的团体,整个选举大约只有劳动党的两席议员当选。

如果把“左翼"的概念放宽,社会民主党有一人当选(台北市大安文山区的苗博雅)、绿党也有三人当选;但与其说是左翼,苗博雅为同志争取权益的形象则更鲜明得多;绿党则是要求环保的老牌小党。另外有一些无党籍的参选人选得不错,例如前工人火大联盟的王醒之选上基隆市议员、台南的陈永和里长在台南市长选举中斩获11.7万票等。由于台湾的两大党态势已成形二十多年,小党和无党籍早已发展出联系渠道以互助生存,黄德北和上述各势力也都有接触。

但这是一批一批的对现况不满、对蓝绿不满的人联合起来才能达到的成果,不代表社会主义在台湾获得改观。若要说让选民愿意支持左翼、或是自称左翼的候选人与政党,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黄德北感慨,台湾工会组织的力量在变弱,从2018年“秋斗"创下25年来的最小规模就可以得知。即使有个别的工会变强,如华航空服员工会、桃园机师工会等,利用罢工成功争取权益;但特别是南部的工会,普遍上非常弱势。这牵涉到产业结构和政府资源的挹注,甚至运动者自己跟政府有关联,使得劳工抗争相当不易。

但是把视角移到一般社会大众,可以明显感受到不一样的氛围。黄德北举例,2013年关厂工人去火车站卧轨瘫痪铁路交通时,民众明显是敌视的,甚至高喊:“火车辗过去!辗过去!" 但过了一年后,社会支持力量开始涌现,不管是法院判决或是台劳动部的态度都软化让步。到了2016年后,不论是《劳基法》修法抗争,或是2019年农历新年期间的华航机师罢工,都能看到有越来越多的年轻劳动者开始关注,或是支持机师罢工维护自己劳动权益,台湾社会氛围是真的在改变

不过,黄德北教授没有这么乐观。他表示:过去社会主义就是垮掉了,苏联没有了,中国大陆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拉丁美洲的巴西、智利也都被右派逆转,委内瑞拉甚至深陷动荡边缘。现存的社会主义国家,政策大都往右转,要在现今国际大环境下重振台湾的左翼或社会主义,道路还很漫长。

不过,黄德北也坦承,很高兴看到年轻人觉醒,但他们恐怕对社会主义仍然有所保留。这个时代有更多的挑战,比如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将会取代大量的劳动力,而资本主义造成的问题始终必须面对;但到时出现的解方恐怕也不会是原来旧时代的社会主义,而是一个新的、替代的资本主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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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林君穎 許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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