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世界大变局特稿】台湾:大变局下的关键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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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当李鸿章面对摧枯拉朽的清王朝说出那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可能很多人认为言过其实甚至是毫无知觉的,如同习近平面对今天变幻莫测的世界说出那句“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一样,也不可避免遭遇多数人的不解、低估甚至是扭曲。风物长宜放眼量。也许只有经过时间的荡涤和实践的检验,回过头来看,人们才更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和分量。这是习近平“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给出的阶段性判断,也是世界各个角落都正在发生且即将共同面对的世纪命题。

为了最大限度解开“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多维新闻推出系列特稿。此为系列文章第7篇。《更多内容见多维CN第48期封面故事》

每次回到台湾,我身边的亲友就会问,有没有涨薪水?房子多少钱?车子多少钱?物价怎么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两岸是一样的。这是2017年中共十九大期间,台湾籍代表卢丽安对媒体说的话。

台湾人未必知道“中共十九大”到底会让中国发生什么改变,但这位生于台湾、长在台湾、又是高学历的台籍代表吸引了台湾社会的注意。紧接着大陆宣布了《关于促进两岸经济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被称为“惠台31条”,开放台湾人才参与大陆“重点项目”,大幅开放各行各业的台湾人才参与大陆资格证考试等。这些,看在台湾社会眼中就如同“卢丽安现象”一样,或许不太顺眼,但现实如此。

2019年1月,习近平在《告台湾同胞书》发表四十周年之际表示,“1949年以来,中国共产党、中国政府、中国人民始终把解决台湾问题、实现祖国完全统一作为矢志不渝的历史任务”、“祖国必须统一,也必然统一”。这是习近平对台湾发出的言之凿凿的统一宣言,此话一出,台湾社会哗然。

过去台湾人的这句“他们搞统战嘛”,或是嘲笑、或是当笑话,但是在2019年的今天,当这种“被统可能未来真会发生”的隐性心理预期,被习近平亲口“证实”,对从小认为“台湾就是我的国家”的青年一代而言是一种巨大的冲击。随着香港爆发反修例事件,台湾舆论看待两岸关系的方式再次回到过去一以贯之的“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跟中共谈?那不就是投降吗?

2020台湾总统大选在即,两岸关系走到了新一轮十字路口。台湾作何决定,将会关乎未来每个台湾人的命运,要强硬对抗、单方面押注美国,还是和平谈判、寻求一丝喘息空间。对于国际政治,台湾民众懵懵懂懂,政党吵成一片,没有一个明确的发展方向,然而世界并不会停下来等台湾。2018年,习近平表示“世界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除了部分台湾学者之外,对这个所谓“大变局”,民众不愿、也不太敢去想象。

“中国崛起”后对世界会造成什么改变,许多台湾民众难以想象。(VCG)

“中西方”夹击下的台湾

事实上,台湾社会第一次看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词时的感触,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有些相像,第一时间往往不明白什么是“伟大复兴”,何谓“大变局”。其实,这些词汇涵盖了中共以及习近平本人,对过去一百年中国从积弱走到今天的强烈历史责任感。

这种使命感,确实影响中共对待美国、西方主流国家以及台湾问题的处理。在这“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中国如何处理台湾问题,将影响中国与西方国家的关系,而不论台湾人民觉得自己多倒霉,台湾早已无法避免随着中国崛起被卷进这股巨变浪潮。

台湾面对中国崛起的那种无奈、虚无、逃避,很大一部分源于历史遗留问题所造成的台湾民众内心难以绕过去的“中国结”。台湾问题就是昔日中国封建帝国和西方体系碰撞下的产物。十七世纪荷兰、西班牙陆续登陆台湾,将台湾打造成一个贸易跳板,而后郑成功驱逐荷兰人,台湾又成为反清复明的期望所在,直到清朝康熙帝将台湾纳入版图,台湾才正式成为“中国的一部分”。即便如此,台湾仍是广袤中原土地之下的化外之地。清朝甚至设置“渡台禁令”,禁止大陆人民去台湾。

台湾与“中国”,在历史上关系微妙,这也是为何台湾这代年轻人对于大陆政府口口声声“台湾自古隶属于中国的一部分”嗤之以鼻。既然将台湾视为化外之地、最后又分割出去,凭什么说台湾有多重要?这是台湾人民被后天注入的“中国抗体”。

真正让台湾与中国全然分开的历史转折点便是1895年甲午战争后,台湾割让给日本,这个历史节点在之后一百多年一直是影响两岸关系的重要因素。国共内战后“中华民国在台湾”,台湾成为反共阵营的最前线,并与日本等一干亚洲国家成为美国的“民主盟友”。

此后台湾深陷两个旋涡,其一是台湾本省人与外省人的省籍情结,如台湾作家吴浊流写下的《亚细亚的孤儿》,就是台湾知识分子在台湾遭受日本殖民者的欺压,被认为与日本人是不同人。到日本留学时,遇到中国学生,在透露自己是台湾人后又不被认同是中国人而遭受歧视,最终以发疯悲剧收场。台湾人不是日本人,又不是“中国人”,台湾人要当自己的主人,这些台湾独派今天喊出的话语,不是没有历史因素。

其二,就是这一时期来自美国的方方面面影响着台湾,形成了台湾对“美国保护”的深深依赖。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对台湾的物资援助,再到对台湾知识分子的深刻影响、在台湾民主化运动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等。1990年以后美国儿童读物、好莱坞电影、美国明星等文化产品大举进入台湾,台湾年轻人小时候并不是看《西游记》,而是看迪斯尼动画。

不同于大陆青年的成长历程,台湾民众普遍习惯于美国是老大、习惯于西方价值观,自由市场经济、民主选举是台湾根深蒂固认为“本就该如此”的。但是近二十年大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脱贫并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台湾不只受到价值观上的冲击。国际政治局势变化,台湾既担忧自身安全寄托“美国老大哥”,又担心美国会否因为与大陆交易而出卖台湾;同时还担忧在经济和各产业高度依赖对岸的情况下,台湾会否被大陆一口吞掉。

虽然周边日本、韩国及东南亚等国,与中国小摩擦不断,但都因各自国家利益逐渐与中国改善了关系,这令台湾备感焦灼。昔日《亚细亚孤儿》是因为台湾人身份认同,今日的台湾人除了身份认同外还因在国际上孤立无援。平心而论,台湾人现在习以为常的世界观与价值观,是近百年来世界变局下的产物。今天蔡英文过境美国在哥伦比亚大学夸夸其谈的“民主故事”,放在历史视野来看,不过大约百年前才在东亚萌芽。而那个时候的中国遇上脱亚入欧的日本,台湾沦为殖民地,“民主”的想象才在两岸知识分子的救亡图存过程中孕育而生。

日据时期,台湾青年张我军在北京曾问鲁迅:“中国人似乎都忘记了台湾了,谁也不大提起。”鲁迅痛苦地答道:“不。那倒不至于的。只因为本国太破烂,内忧外患,非常之多,自顾不暇了,所以只能将台湾这些事情暂且放下。”把这段对话放到百年前的世界格局中看,完全可以理解。台湾虽然脱离殖民地命运,但随着国共内战与东西冷战,两岸分裂分治,又被推向美国的“民主”阵营,此时“民主”对世界,对台湾来说内涵完全不一样了。

当台湾沉醉在政治人物口中的民主故事时,尽管可以感到自豪,但必须意识到世界绝对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的中国已非鲁迅所悲叹的中国,现在的美国也不是同时兼任民主灯塔与世界警察的美国,多元林立的世界新样貌仍然冲击着中西之间的台湾。

现在的两岸关系,已非昔日的两岸关系。(中央社)

民族复兴一块失落的拼图

台湾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对于中共而言这个时代是中国在综合实力、国际话语权、世界布局中都能积极有为的难得机遇,当然,“台湾问题的解决”也是机遇之一。对台湾而言,自然是讨厌这种“机遇”,但多数台湾人心知肚明,世界局势正在发生变化,而不仅是“中国经济崛起了”。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台湾社会看着豪华壮丽的舞台效果,感叹“中国真是富了,这样砸钱”,那时“中国崛起”只与一部分台湾人有关。比如那些外派的台干、做生意的台商,普通老百姓并不认为跟自己有多大关联。没过几年“台青大幅西进”成为风潮,高中毕业的台生直接赴大陆读大学、大学毕业的台湾人直接去大陆找工作……今日台湾青年再不会坚决地说,“大陆机遇”跟我何干?同时台湾生活日常、影视娱乐,早已被“中国”入侵,因此跟着网络在凯道上呐喊“反对红色渗透”,不过是一种对于“转变”的心理抵抗而已。

所谓“百年未有之变局”,其中“变”的影响,都是一步步地、渐进地,从影响第一波人,到影响大部分人。也正是因为潜移默化的“普及”,让中共的对台政策,从以往的一面惠及台商,一面强硬喊话,走向全面融合。不论是“两岸一家亲”、“两岸命运共同体”、“追求两岸同胞心灵契合”等宣传,还是近年不断推出的惠台举措与同等待遇政策,都透露出台湾对于习近平及其所代表的中共政府而言,是“中华民族复兴”下缺少但必须补上的一块拼图。

自由、民主、人权,这些西方“普世价值”根植于出生在解严后的台湾青年心中,在台湾经济起飞的余温中,他们需要面对不同于父辈的大环境,因为大陆经济起飞,与台湾形成强烈对比。对于中国崛起,台湾人第一时间抱持着不解,怀疑“中共能这样撑下去吗?”,甚至想象“中国迟早要照搬西方民主制度”。

但是,当近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大陆人步入中产阶级,大陆在科技与软实力方面“压过台湾一头”,而中共政权不见松动,台湾社会才不得不承认“中国模式”已成为与“西方模式”共同存在的路线参考。承认却又抵触大陆的现实,根源在于昔日对西方价值的坚信,及长期反共的历史因素。

中国大陆唯有和平解决台湾问题,这个“中国模式”才能受到国际认可,被视为“可参照的典范”,这一点中共心里清楚,所以中共官员才会说“两岸关系需要小火慢炖”。而台湾在实力逆转后情绪化的对抗意识,加上政党又乐于操作这种情绪,对两岸关系的现实理解总是“意识形态先行”,这无疑是倒逼大陆采取更强硬手段,到头来不利于台湾的最大利益。

这是个怎样的时代?台湾人要共同摸索,要把眼光往外看,地球不是绕着台湾在转,更何况华盛顿在变,北京也在变,过去不在台湾关注视域内的新加坡、菲律宾和朝鲜都在调整自己的定位。因此,变局中的世界,不会停下来等台湾,如何找到融入这场变局中的角色,正是时代给予台湾的关键难题,回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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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林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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